鼓声时有时无,风大的时候听得见,风小了就断。到了午后,鼓换成了别的,像是一种很尖的管乐,一段一段往上翻,翻到最高处忽然一顿,跟着底下爆出一片人声——很远,很闷,可确实是一大群人在一起喊。
李渊站在窗边。
“那是什么响。”
“回太上皇,”一个年老的宫人小心地答,“听着像是有人在过火。”
“过火?”
“赛神会上的把戏。铺一地炭火,赤脚走过去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。
赤脚踩炭火。就为了逗一群人乐。
那些人在阳光底下,脚底板烫着,脸上笑着,围着的人叫好,孩子骑在爹脖子上看。
朕在这窗户里,隔着五重宫墙,听一段风送过来的声。
窗外院子里,那棵老槐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发亮。有一片叶子上落了只知了,鼓着肚皮叫,叫得整棵树都在震。
李渊站着,一只手撑在窗台上。
“太上皇,”杏儿在身后轻声说,“日头毒,进去坐吧。”
“不进。”
“奴婢给太上皇搬张胡床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李渊站到中午。
站到腿有点酸的时候,忽然开口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过西市吗。”
“奴婢没去过。”杏儿说,“奴婢是从东边进的宫,一路上蒙着车帘。”
“那你见过长安城什么样。”
“见过朱雀大街。”杏儿的声音亮了一点,“进宫那天,车帘被风掀开一角。奴婢看见街两边有树,很高,很直,一排一排看不到头。地是灰的,很宽,宽得像一条河。”
“就看了这一眼?” 乐文趣书屋
“一眼。”杏儿说,“奴婢记了九年。”
李渊转过身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杏儿肩上,把那半边的衣料照得透了些,能看见底下那点淡淡的影。杏儿低着头,双手叠在腹前,头发上插着一根木簪,簪头磨得发亮,是那种被摸了很多年的亮。
李渊看了两息,把眼睛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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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午朕去西内苑走走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传。”
“不必传,就说朕散步。”
下午那趟“散步”,李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从东殿出来,沿着宫道往北,过一道月门,再往北,到西内苑的南沿。宫墙在左边,一路都是,高得看不见外头。墙根底下长着一溜草,草里有小虫在跳。
走到苑墙下面,李渊停住了。
墙很高。两丈多,青砖砌的,砖缝里的白灰有些已经酥了,一抠就掉渣。
墙那边有声音。
不是赛神会,是别的——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有人喊“让让”,有狗叫,有一个女人拉长了调子在叫卖什么,叫了两声就被别的声音盖过去了。
李渊把耳朵靠近墙。
砖是热的,晒了一整天。
那些声音就在砖的那一边。隔着两尺厚的墙。
两尺。
朕跟长安城之间,隔着两尺砖。
李渊在墙下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