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晴。
李渊是被一阵鼓声吵醒的——不是宫里的晓鼓,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一通接一通,隔得不匀,中间还夹着别的响:铜锣,唢呐,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“外头什么动静。”
杏儿正在挂帐钩,回过头。
“回太上皇,今日西市开市,又逢六月十六,坊间有赛神会。”
“赛神会?”
“祭雨。今岁六月雨足,各坊凑钱酬神。听说要抬着神像绕坊三匝,还有胡姬跳舞、吞刀吐火的杂耍。”
李渊坐起来。
“热闹?”
“热闹。”杏儿说着,脸上活泛起来,手里的帐钩晃了晃,“奴婢小时候在乡里见过一回。有踩高跷的,比屋檐还高。还有拿长竿顶着孩子转圈的,那孩子在竿子上头翻跟头,底下人吓得直叫。”
“你多久没见过了。”
杏儿手里的帐钩停了。
“九年。”
李渊下榻。
那天早膳吃得特别快,快到贺内侍站在旁边直发愣。
放下箸,抹了抹嘴。
“备车。”
殿里所有的声音停了。
杏儿手里的巾帕垂下来,另外几个宫女的头低到不能再低。贺内侍脸上那副笑僵在原地,眼睛还是弯的,嘴角还是翘的,可整张脸像糊了一层浆。
“太上皇……要往何处?”
“西市。”
“西市……”贺内侍的腰慢慢弯下去,弯得极深,“太上皇容禀。西市今日人多,五方杂处,胡商、行旅、闲汉,什么人都有。太上皇金体贵重……”
“朕不下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朕就坐车里,从车窗看两眼。”李渊说,“看完就回。半个时辰。”
贺内侍的额头开始出汗。
汗珠子从鬓角滑下来,滚过脸颊,滴到领口上,洇出一个小点。
“太上皇,”声音抖了,“奴婢……奴婢做不了主。此事须报内侍监,内侍监报门下省,门下省转奏陛下……”
“朕知道流程。”李渊说,“你去报。”
“喏!”
贺内侍如蒙大赦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那人站住。
“多久能有回话。”
“这……快则三日。”
“三日。”李渊点头,“赛神会到什么时候。”
杏儿在旁边小声答:“……今日一日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了。
李渊坐在那儿,看着案上剩下的半碗酪浆。酪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,皮上映着窗棂的格子。
三日。今天是十六,回话最快十九。赛神会今天一天。
完美的流程。合规、严谨、层层把关,一个环节都不省。就是干不成事。
前世提过一次流程优化,被打回来了。理由是:现有流程经过多年验证,稳定可靠。
稳定,可靠,什么都办不成。这三样是配套的。
“去报吧。”李渊说。
贺内侍飞快地退出去了。
那个上午李渊一直在听外头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