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第一次说想出宫

六月十六,晴。

李渊是被一阵鼓声吵醒的——不是宫里的晓鼓,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一通接一通,隔得不匀,中间还夹着别的响:铜锣,唢呐,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
“外头什么动静。”

杏儿正在挂帐钩,回过头。

“回太上皇,今日西市开市,又逢六月十六,坊间有赛神会。”

“赛神会?”

“祭雨。今岁六月雨足,各坊凑钱酬神。听说要抬着神像绕坊三匝,还有胡姬跳舞、吞刀吐火的杂耍。”

李渊坐起来。

“热闹?”

“热闹。”杏儿说着,脸上活泛起来,手里的帐钩晃了晃,“奴婢小时候在乡里见过一回。有踩高跷的,比屋檐还高。还有拿长竿顶着孩子转圈的,那孩子在竿子上头翻跟头,底下人吓得直叫。”

“你多久没见过了。”

杏儿手里的帐钩停了。

“九年。”

李渊下榻。

那天早膳吃得特别快,快到贺内侍站在旁边直发愣。

放下箸,抹了抹嘴。

“备车。”

殿里所有的声音停了。

杏儿手里的巾帕垂下来,另外几个宫女的头低到不能再低。贺内侍脸上那副笑僵在原地,眼睛还是弯的,嘴角还是翘的,可整张脸像糊了一层浆。

“太上皇……要往何处?”

“西市。”

“西市……”贺内侍的腰慢慢弯下去,弯得极深,“太上皇容禀。西市今日人多,五方杂处,胡商、行旅、闲汉,什么人都有。太上皇金体贵重……”

“朕不下车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朕就坐车里,从车窗看两眼。”李渊说,“看完就回。半个时辰。”

贺内侍的额头开始出汗。

汗珠子从鬓角滑下来,滚过脸颊,滴到领口上,洇出一个小点。

“太上皇,”声音抖了,“奴婢……奴婢做不了主。此事须报内侍监,内侍监报门下省,门下省转奏陛下……”

“朕知道流程。”李渊说,“你去报。”

“喏!”

贺内侍如蒙大赦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那人站住。

“多久能有回话。”

“这……快则三日。”

“三日。”李渊点头,“赛神会到什么时候。”

杏儿在旁边小声答:“……今日一日。”

殿里没人说话了。

李渊坐在那儿,看着案上剩下的半碗酪浆。酪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,皮上映着窗棂的格子。

三日。今天是十六,回话最快十九。赛神会今天一天。

完美的流程。合规、严谨、层层把关,一个环节都不省。就是干不成事。

前世提过一次流程优化,被打回来了。理由是:现有流程经过多年验证,稳定可靠。

稳定,可靠,什么都办不成。这三样是配套的。

“去报吧。”李渊说。

贺内侍飞快地退出去了。

那个上午李渊一直在听外头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