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在后面的一队人在十步外站着,谁都不敢出声。杏儿站在最前头,手里捧着一把伞,伞没敢撑开。
“回去。”李渊说。
回程走得很慢。
路过一处宫墙的转角时,李渊停下问:“这道墙,从东到西多少步。”
跟着的贺内侍愣住:“奴才……不曾数过。”
“那你从今天起数。”
“喏。”
进了殿,凉气扑上来。
李渊坐到案边,抬手抹了把脸,手心里全是汗。
崔仁师站在西边柱子后头。
“记什么了。”
那年轻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。
“武德九年六月十六,太上皇游西内苑。”
“朕早上说要备车的事,记了吗。”
崔仁师沉默了一息。
“记了。”
“怎么记的。”
“太上皇欲出宫,寻改意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。
“寻改意”。三个字。翻译过来是:老头儿嘴上说说,自己又不去了。
将来有人翻到这一页,会以为朕不过是随口一提。
李渊忽然很想笑。
“崔仁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把那三个字划了。”
殿里静了很长时间。
“臣不敢奉诏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史者,录其实。”崔仁师说,“太上皇今日确实改意。臣录了实。若太上皇他日出宫,臣亦录实。”
李渊看着那根柱子。
崔仁师说得对。今天朕确实没走成。不是被人拦下的,是自己坐回来的。
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:连个能怪的人都没有。贺内侍照章办事,门下省照章办事,皇帝还没表态。朕这一趟,卡在流程上,卡得干干净净。
“行。”李渊说,“你记着。”
“臣记着。”
“朕会让你记很多次。”
那天夜里,鼓声停了。
长安城安静下来。远处偶尔一声更鼓,敲得很闷。
李渊躺在榻上,睁着眼。
十九。
三天后回话。
三天后要是准了,朕就出去。要是不准……
不准就再问。问到准为止。前世改需求改了十七版都能改下来,朕就不信这个。
李渊翻了个身。
帐外那盏留着的灯,火苗直直的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