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揉了揉眼,再往窗外看。
那道灰没了。
东边还是黑的,黑得很均匀,连一丝杂色都挑不出来。方才那一线泛白,是眼睛里熬出来的,跟天没关系。
好!
还没亮!
朕还有时间。
李渊扶着凭几站了一会儿,脚底的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“来人。”
帘子一响,值夜的内侍又跪进来,额头贴着砖。
“东宫今夜如何。”
“回陛下……东宫无事。”
“无事是什么意思。”
内侍的脑袋又低了半寸:“戌时末落的钥。奴婢申时送过一趟消暑的酪浆,那会儿太子殿下正在廊下看人搬冰,说天热,叫多凿两担。后头就熄灯了。”
“熄灯了。”
“熄了。前殿后殿都熄,只留值房两盏。”
李渊没接话。
殿里静下来,静到能听见灯芯上一根绒毛烧断的那一点轻响。
“下去。”
内侍倒退着出去,帘子落下,来回晃了三下才停住。
李渊坐回榻沿,两只手撑在膝头。
睡了。明天早上要死的那个人,今晚睡得最早。朕前世见过这种人。裁员名单已经压在部门总监抽屉里了,当事人还在群里问明天团建带不带家属,还发了个笑脸。那天下午名单一贴出来,那位坐在工位上没动,屏幕上还开着团建报名表。朕当时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,心里想,怎么会有人一点风声都听不见。现在朕知道了。听不见的人,不是耳朵不好。是根本没往那处想。
李渊抬手抹了一把脸。胡子扎手,掌心一片汗。
话说回来,这大儿子并不蠢。晋阳起兵,李建成领一路人马打西河,去了九日就回来了,一路秋毫无犯,连田里的麦子都没踩。攻长安,头一个登上城头的是东宫的兵。武德四年守北边,五年平刘黑闼,六年再平,都是李建成亲自去的。魏征那会儿就在东宫,献的计还挺毒:把俘的降卒放回乡里去,散人心,比一味砍脑袋管用。政务上也不差。皇帝出巡在外,留守长安的一直是这位。粮道、驿传、刑狱,一件件办下来,没出过篓子。后世史书上把李建成写得又庸又妒,多半是后头那位坐稳了以后叫人改的。所以问题不在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