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吏不敢说话。
梁帝在屏后开口。
梁帝说道:“问下一栏。”
秦珂继续翻册。
第二栏,是布工偿义。
刘春娘名下记了三十日布工,已偿十日,余二十日。后面还写着,如不偿,二子成年后补役。
刘春娘听见这句,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。
顾长安伸手按住桌沿。
碗没有摔。
顾长安问:“刘春娘,你是否愿以布工偿义?”
刘春娘脸色惨白。
刘春娘说道:“不愿。我愿意做活拿工钱,但我不愿说我欠了三袋粮。”
顾长安问:“你是否知道,若做布工,该有工钱?”
刘春娘愣住。
刘春娘说道:“他们说是还恩。”
老何把脸别过去。
他是真的气。
荒城查过药债,如今又见粮恩。药没入口,成了债;粮没入口,成了恩;恩再往下,变成工,再变成孩子将来的役。恶事披上义名以后,最会长牙。
顾长安说道:“义粮不买工。”
秦珂写下。
周惟正问:“义粮房是否有工册?”
南仓小吏声音发干。
小吏说道:“有。”
周惟正说道:“取来。”
工册很快被送到。
刘春娘的十日布工,记为偿恩工,无工钱。她缝过三百二十块义粮袋补布,其中一百七十块送回槐井义仓,另有一百五十块送入南仓粮铺。
赵有财不在京中。
若他在,必定要拍桌。
老何替他拍了。
老何拍得很轻,因为他手疼。
老何说道:“义粮袋补布,送粮铺?”
南仓小吏额头冒汗。
顾长安说道:“分栏。”
秦珂抬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粮栏,工栏,恩名栏,售利栏。”
秦珂写下四栏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义粮查入口,布工查工钱,恩名不得抵工,售利入售利栏。”
周惟正点头。
周惟正说道:“义粮房五十户,按此重分。”
南仓小吏脸都白了。
他知道这一下,不只是刘春娘一户。
南仓义粮房多年漂亮善账,要被从头拆开。出仓不等于入口,受助不等于欠恩,做工不等于偿义,义名更不能把售利遮住。
顾长安问刘春娘:“你现在是否愿意继续问下去?”
刘春娘握着碗,过了很久才点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愿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你可以慢问。今日先安身,明日再核余账。”
刘春娘却摇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我想今天问清一件。”
顾长安问:“哪一件?”
刘春娘抬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我的孩子,不欠这粮。”
这一句像钉子一样落在桌上。
顾长安说道:“记。”
秦珂写下。
本人主张,二子不入义粮工偿。
南仓小吏还想辩。
周惟正先开口。
周惟正说道:“未入口之粮,不入孩子将来役。”
梁帝在屏后说道:“准。”
这一字落下,刘春娘终于哭了。
她哭得很轻。
不是嚎啕,也不是诉苦,只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,终于知道孩子不会因为几行她看不懂的字,被塞进别人的工册里。
午后,义粮房账被抬到偏厅。
三十七册。
秦珂看得眼前发黑。
老何倒是平静。
他在荒城见过更多更乱的账,已经对人类用纸作恶的勤奋程度产生了疲惫的尊重。
顾长安没有让人全部当场读。
他定下义粮临规。
救急粮先入口,不入债,不买愿,不抵工。
义粮账分四栏:出仓、入口、用工、售利。
受粮者不因受助失去工钱。
家人不因一人受粮入未来役。
未入口之粮,不成恩名。
老何把住户版压成几句。
粮到嘴,才算领。
没吃到,不欠恩。
做了工,要有钱。
孩子不还没吃过的粮。
这几句贴到政事堂外时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京城百姓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义粮账拆得这么细。有人觉得荒城问桌多事,也有人悄悄回家翻自家的义粮布袋。
傍晚,第一张假话口出现了。
有人在政事堂外墙贴了一张小纸。
纸上写着:荒城说,义粮白吃不用还。
韩岳把纸揭下来时,脸色冷得吓人。
老何看了一眼,直接说道:“半句。”
秦珂已经学会了。
他提笔写下。
断句疑话。
顾长安说道:“贴旁边。”
小主,
韩岳一怔。
顾长安说道:“把真话也贴上。”
于是墙上出现两张纸。
一张假话口。
一张荒城整句。
救急粮先入口,不入债,不买愿,不抵工。真粮真账另核,做工另付工钱。
围观的人看着两张纸,很快明白过来。
有人低声说道:“原来不是白吃。”
另一个人说道:“是没吃到的,不能让你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