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药局的账还没查完,南仓义粮房又被推到了政事堂偏厅。
这一次来的不是告状书,而是一个抱着空米袋的妇人。
她跪在门外,说自己领过三次义粮,家里却只吃过半袋。米袋边角缝着南仓义粮房的旧印布,旧得发灰,却被她抱得很紧,像那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胡说的东西。
京城差役本想把她带去南仓问。
老何正好从偏厅出来,看见她手抖,先拦了一句。
老何说道:“人先坐下。”
差役皱眉。
差役说道:“这是京城旧粮案,不是荒城桌。”
老何咳了一声。
老何说道:“饿人在哪张桌前都先坐。”
这话传进偏厅时,周惟正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。
顾长安说道:“请进来。”
妇人进来后,没有立刻被问粮账。
韩岳让人端热水。
老何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。妇人坐下后,仍然抱着米袋不放,像一松手,连最后一块证据都会被人夺走。
政事堂年轻书吏秦珂坐在记录位。
他第一次坐荒城问桌,笔握得很紧,脸上写着一种公文系统新手特有的紧张。人类把纸看得太重,第一次发现纸要跟着人走时,通常会慌,倒也不算意外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妇人低声答:“刘春娘。”
顾长安问道:“你来问什么?”
刘春娘把空米袋放到桌上。
刘春娘说道:“我想问,我到底领没领过粮。”
秦珂抬头,眼里全是不懂。
一个人领没领过粮,怎么会轮到本人来问自己。
刘春娘看着米袋,声音发涩。
刘春娘说道:“册上写我领过三次。南仓说我欠义粮恩,要替义粮房缝布三十日。可我家里只收到半袋糙米,还是邻妇分我的。”
老何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嗓子不好,骂得轻。
可桌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顾长安没有翻册。
他先问:“你现在饿吗?”
刘春娘愣住。
她没有想到第一问是这个。
她迟疑片刻,低下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饿。”
顾长安看向周惟正。
周惟正立刻吩咐:“取食。”
南仓随行的小吏脸色微变。
小吏说道:“顾大人,若先给粮,后面问账恐怕不清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饿着问,才不清。”
小吏被堵住。
梁帝坐在屏后,没有出声。
不久后,一碗热粥送到桌前。
刘春娘捧着碗,眼眶一下红了。她没有立刻喝,只看着顾长安,像怕这碗粥也会被写成另一笔债。
老何看懂了。
老何说道:“喝。救急粥不入债。”
秦珂一怔,赶紧写下。
救急粥不入债。
刘春娘这才低头喝粥。
偏厅里没人催她。
南仓小吏几次想开口,都被周惟正压了回去。人类总有一种奇怪冲动,仿佛饿人多吃两口,就会耽误治理天下,真是高效得缺德。
等她喝完半碗,问桌才开始读南仓义粮册。
册上写得漂亮。
刘春娘,寡居,二子,义粮三领。
第一领,米二斗。
第二领,麦一斗。
第三领,粟一斗半。
每领后面都有印。
还有一行小字。
受粮者愿以布工偿义。
秦珂读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刘春娘抬头,脸色发白。
刘春娘说道:“我没有愿。”
顾长安问:“你是否按过印?”
刘春娘点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按过。他们说不按,不能领邻妇分我的半袋米。”
顾长安问:“谁说的?”
刘春娘答:“南仓义粮房的郭管事。他说义粮有名额,邻妇分我,是我占了义粮房名额。我不按,就算偷粮。”
南仓小吏急忙说道:“那或许只是登记受助,并非转为工偿。”
顾长安没有看他。
他问刘春娘:“有人复读过这行字吗?”
刘春娘摇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没有。我不识字。”
老何把册子拿过去看了一眼,冷笑。
老何说道:“又是字替人吃饭。”
秦珂不敢笑,只低头写。
顾长安看向南仓小吏。
顾长安问:“义粮发放,有无入口核?”
小吏没听懂。
小吏问:“什么入口核?”
顾长安说道:“粮从仓里出来以后,谁接了,谁带走了,谁吃到了嘴里,有没有被扣作名额,有没有转成工偿。”
小吏答不上来。
南仓义粮账只记出了多少粮,不记谁吃到嘴里。出了仓,就算善名落成;落到册,就算本人受恩。至于中间被谁扣、谁换、谁拿半袋逼人按整袋,账上没有半个字。
顾长安说道:“立义粮三问。”
秦珂提笔。
顾长安说道:“粮从何仓出,谁接,谁入口。”
老何补了一句。
老何说道:“没入口,不成恩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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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说道:“再写,饿人不欠没入口之粮。”
秦珂写得很慢。
这句话比他平日写的官样文字粗,却也清楚。
周惟正问南仓小吏:“南仓是否有入口核?”
小吏低头。
小吏说道:“没有。”
周惟正又问:“那你们如何确定刘春娘三领义粮?”
小吏说道:“有印。”
老何看向他。
老何说道:“印吃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