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义粮先入口

义药局的账还没查完,南仓义粮房又被推到了政事堂偏厅。

这一次来的不是告状书,而是一个抱着空米袋的妇人。

她跪在门外,说自己领过三次义粮,家里却只吃过半袋。米袋边角缝着南仓义粮房的旧印布,旧得发灰,却被她抱得很紧,像那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胡说的东西。

京城差役本想把她带去南仓问。

老何正好从偏厅出来,看见她手抖,先拦了一句。

老何说道:“人先坐下。”

差役皱眉。

差役说道:“这是京城旧粮案,不是荒城桌。”

老何咳了一声。

老何说道:“饿人在哪张桌前都先坐。”

这话传进偏厅时,周惟正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。

顾长安说道:“请进来。”

妇人进来后,没有立刻被问粮账。

韩岳让人端热水。

老何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。妇人坐下后,仍然抱着米袋不放,像一松手,连最后一块证据都会被人夺走。

政事堂年轻书吏秦珂坐在记录位。

他第一次坐荒城问桌,笔握得很紧,脸上写着一种公文系统新手特有的紧张。人类把纸看得太重,第一次发现纸要跟着人走时,通常会慌,倒也不算意外。

顾长安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
妇人低声答:“刘春娘。”

顾长安问道:“你来问什么?”

刘春娘把空米袋放到桌上。

刘春娘说道:“我想问,我到底领没领过粮。”

秦珂抬头,眼里全是不懂。

一个人领没领过粮,怎么会轮到本人来问自己。

刘春娘看着米袋,声音发涩。

刘春娘说道:“册上写我领过三次。南仓说我欠义粮恩,要替义粮房缝布三十日。可我家里只收到半袋糙米,还是邻妇分我的。”

老何低声骂了一句。

他嗓子不好,骂得轻。

可桌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
顾长安没有翻册。

他先问:“你现在饿吗?”

刘春娘愣住。

她没有想到第一问是这个。

她迟疑片刻,低下头。

刘春娘说道:“饿。”

顾长安看向周惟正。

周惟正立刻吩咐:“取食。”

南仓随行的小吏脸色微变。

小吏说道:“顾大人,若先给粮,后面问账恐怕不清。”

顾长安看向他。

顾长安说道:“饿着问,才不清。”

小吏被堵住。

梁帝坐在屏后,没有出声。

不久后,一碗热粥送到桌前。

刘春娘捧着碗,眼眶一下红了。她没有立刻喝,只看着顾长安,像怕这碗粥也会被写成另一笔债。

老何看懂了。

老何说道:“喝。救急粥不入债。”

秦珂一怔,赶紧写下。

救急粥不入债。

刘春娘这才低头喝粥。

偏厅里没人催她。

南仓小吏几次想开口,都被周惟正压了回去。人类总有一种奇怪冲动,仿佛饿人多吃两口,就会耽误治理天下,真是高效得缺德。

等她喝完半碗,问桌才开始读南仓义粮册。

册上写得漂亮。

刘春娘,寡居,二子,义粮三领。

第一领,米二斗。

第二领,麦一斗。

第三领,粟一斗半。

每领后面都有印。

还有一行小字。

受粮者愿以布工偿义。

秦珂读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刘春娘抬头,脸色发白。

刘春娘说道:“我没有愿。”

顾长安问:“你是否按过印?”

刘春娘点头。

刘春娘说道:“按过。他们说不按,不能领邻妇分我的半袋米。”

顾长安问:“谁说的?”

刘春娘答:“南仓义粮房的郭管事。他说义粮有名额,邻妇分我,是我占了义粮房名额。我不按,就算偷粮。”

南仓小吏急忙说道:“那或许只是登记受助,并非转为工偿。”

顾长安没有看他。

他问刘春娘:“有人复读过这行字吗?”

刘春娘摇头。

刘春娘说道:“没有。我不识字。”

老何把册子拿过去看了一眼,冷笑。

老何说道:“又是字替人吃饭。”

秦珂不敢笑,只低头写。

顾长安看向南仓小吏。

顾长安问:“义粮发放,有无入口核?”

小吏没听懂。

小吏问:“什么入口核?”

顾长安说道:“粮从仓里出来以后,谁接了,谁带走了,谁吃到了嘴里,有没有被扣作名额,有没有转成工偿。”

小吏答不上来。

南仓义粮账只记出了多少粮,不记谁吃到嘴里。出了仓,就算善名落成;落到册,就算本人受恩。至于中间被谁扣、谁换、谁拿半袋逼人按整袋,账上没有半个字。

顾长安说道:“立义粮三问。”

秦珂提笔。

顾长安说道:“粮从何仓出,谁接,谁入口。”

老何补了一句。

老何说道:“没入口,不成恩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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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说道:“再写,饿人不欠没入口之粮。”

秦珂写得很慢。

这句话比他平日写的官样文字粗,却也清楚。

周惟正问南仓小吏:“南仓是否有入口核?”

小吏低头。

小吏说道:“没有。”

周惟正又问:“那你们如何确定刘春娘三领义粮?”

小吏说道:“有印。”

老何看向他。

老何说道:“印吃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