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何站在旁边,点头。
老何说道:“对。真粮不逃,假恩不吞。”
这句话被顾长安听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何装作没看见。
秦珂却已经写下。
真粮不逃,假恩不吞。
夜里,义粮房封存。
刘春娘被安排在临时安身处。
她吃了第二碗粥。
这一次,她没有问这碗粥会不会成债。
因为门口的牌子写得很清楚。
安身饭,不入债。
第二日清晨,义粮房门前也挂出了一块新牌。
牌上没有写感天动地的善名。
只写四句。
粮先入口。
工另计钱。
恩名不压人。
孩子不还没吃过的粮。
南仓旧吏看得脸色难看。
他们过去最爱把“义”字写得大,写得高,写得让人不敢抬头。如今荒城把义字拆成入口、工钱、售利、本人,像把锦袍拆成线头,看得人很不舒服。
可刘春娘看了很久。
她问老何:“我以后若真领到了粮,要不要记?”
老何说道:“要记。”
刘春娘又问:“若我做了工,也要记?”
老何点头。
老何说道:“要记。真领真记,真做真给钱。”
刘春娘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就好。”
她怕的不是记账。
她怕的是账里只有别人的善名,没有她吃没吃到,做没做到,孩子该不该背。
秦珂站在旁边,听见这句,默默在义粮临册旁加了一行小字。
受助者不怕明账,怕假恩。
周惟正看见以后,没有删。
顾长安也没有删。
午后,第二个妇人抱着米袋来了。
她不是来告南仓的。
她说自己确实领过粮,也愿意做两日工还一点情分,但义粮房把两日写成了二十日。
这一次,秦珂没有慌。
他先问入口,再问本人,再问工日。
妇人答得很慢。
桌边的人也等得很慢。
南仓小吏看着这一幕,终于明白荒城问桌最难学的地方不是问什么,而是不抢着替人快。
快,可以把一个案子结掉。
慢,才能把人从案子里分出来。
傍晚,梁帝让人把义粮临规抄送户部。
户部尚书看完以后,只说了一句。
户部尚书说道:“若天下义仓都这么拆,户部要多三成书吏。”
梁帝回了一句。
梁帝说道:“那就少三成冤账。”
这句话传到偏厅时,老何听得直咧嘴。
他对秦珂说道:“你们京城官也不是全不会说人话。”
秦珂一时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。
他最终选择当作夸。
人活着已经够难,不必连一句老何的随口话都反复追究。
入夜前,刘春娘把空米袋交给问桌封存。
她说那袋子没装过多少粮,却装了她这几年不敢问的话。
顾长安让秦珂另设物证小栏。
空袋不证明受恩。
空袋证明账该问。
这句话写完,秦珂忽然懂了荒城为什么连旧布、草绳、木签都要查。
小物本身不值钱。
但小物能把人从沉默里带回桌前。
第二日,政事堂外有人学着老何的话复讲。
那人说得不准,把“真粮不逃”说成了“真粮不讨”。
老何当场纠正。
老何说道:“逃是逃账的逃,不是讨饭的讨。话说错了,意思就偏。”
围观的人笑。
笑完以后,反而记住了。
顾长安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,没有出去。
京城第一条义粮规矩,终于不只在纸上,也开始进人嘴里。
京城的夜很长。
刘春娘睡在临时安身处,米袋放在床边。她没有再把袋子压在胸口,只把袋口折好,像终于能把一件旧事放下半寸。
门外守着一名女差役。
那女差役原本不懂荒城问桌,夜里巡到第三回时,却低声问刘春娘:“你明日还问吗?”
刘春娘答:“问。”
女差役又问:“你不怕?”
刘春娘沉默片刻。
刘春娘说道:“怕。但我知道该坐哪张桌了。”
这一句第二日被女差役说给秦珂听。
秦珂把它写进旁记。
知道该坐哪张桌,便不是乱民。
周惟正看见旁记时,沉默了很久。
京城过去最怕百姓来问,怕人多,怕案多,怕旧账翻不完。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,不让人知道桌在哪里,旧账并不会少,只会藏到更深的地方,等着某一日变成更大的窟窿。
顾长安没有评这句。
他只让秦珂把义粮四栏再抄三份。
一份给南仓。
一份给户部。
一份贴在政事堂外。
老何看着新抄出来的牌,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嗓子。
老何说道:“我这嗓子迟早死在京城。”
韩岳看了他一眼。
韩岳说道:“死不了。你话太多。”
老何没好气地瞪他。
偏厅门外,已经有人开始跟着念那几句义粮新规。念得不齐,也不算好听,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底气。
规矩不怕念得慢。
怕的是没人敢念。
临睡前,刘春娘又看了一眼门口木牌。
她终于没有再问那碗粥会不会成债。
人能安心吃一顿饭,本来不该这么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