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井义药局的门,是在第二日辰时开的。
门头很旧。
匾也旧。
匾上写着四个字。
济困安民。
若不是昨夜问桌查出问安义药章,很多人看见这块匾,大概只会觉得这里曾救过不少穷人。
京城差役封住前后门时,药局里的掌柜还在喊冤。
掌柜姓孙。
正是南仓医棚旧孙医的堂兄。
孙掌柜穿着灰袍,头发花白,说话时一副被污蔑的样子。
孙掌柜说道:“义药局行善多年,若因几张旧账被疑,往后谁还敢施药?”
周惟正没有让人堵他的嘴。
他只让人搬来三张桌。
来药桌。
出药桌。
入口桌。
孙掌柜看着这三张桌,脸色终于变了。
顾长安站在门外,没有进柜台。
他看了一眼药局前院。
药材堆得整齐。
药柜擦得干净。
墙上挂满施药善名。
某年某月,施药多少帖。
某家捐银多少两。
某位官员题赠多少石药材。
看上去全是善事。
善事一旦挂满墙,就很容易让人忘了墙外的人有没有真的喝到药。人类真爱把善行做成展览,仿佛晒得越整齐,就越不可能发霉。
周惟正说道:“查三账。”
孙掌柜立刻说道:“义药局不是官仓。”
周惟正答道:“你既向南仓病户转债,就入案。”
孙掌柜闭嘴了。
第一桌查来药。
账上写着,问安义药旧年收过许多捐药。
黄芪三十斤。
当归二十斤。
柴胡十五斤。
止血散十箱。
清热丸六箱。
每一笔后面都有捐者名。
不少还是京城官眷和商号。
孙掌柜指着来药账说道:“药从来不缺。”
顾长安问:“不缺药,为何南仓医棚常记空煎?”
孙掌柜答道:“南仓路远,药在途中损耗。”
白简问:“损耗账呢?”
孙掌柜卡住。
来药桌查了一上午。
药材入局,清楚。
药材出局,模糊。
所谓路远损耗,只有总数,没有日期,没有车队,没有损药人。
第二桌查出药。
出药账比来药账厚很多。
南仓医棚、槐井药铺、旧义舍药房、河东工棚,都从义药局领过药。
可出药账上有个奇怪的地方。
给南仓医棚的好药,常常以“代寄”记。
给槐井药铺的次药,反而记“义出”。
程娘子看着账,脸色越来越冷。
程娘子问:“代寄是什么意思?”
孙掌柜答道:“暂寄南仓,后补清账。”
程娘子问:“义出呢?”
孙掌柜说道:“施药。”
顾长安翻到南仓药册。
南仓病户欠的,却是那些代寄药。
所谓义出,反倒进了槐井药铺。
赵有财看着两本账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好药寄给病人,病人欠债。次药义出给药铺,药铺卖钱。你们这善事长得真会转弯。”
孙掌柜脸色发白。
周惟正看了他一眼。
周惟正说道:“写。”
方主簿写下。
代寄成债。
义出入铺。
第三桌查入口。
这张桌最难。
因为入口不是看账就能看出来。
要问病人。
要问煎药人。
要问送药人。
要看药渣。
要看病名。
孙掌柜立刻抓住这一点。
孙掌柜说道:“多年旧案,哪里能一一问入口?若事事如此,义药局不用做事了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不用一一先问。先抽疑处。”
孙掌柜问:“何为疑处?”
顾长安说道:“死人服药、病名不合、常服空名、代寄转债、药童供出好药回槐井。”
五类一出,孙掌柜没了声音。
第一批抽的是陈婶亡夫三十二帖补虚汤。
义药局出药账上,写的是补虚汤料三十二帖,代寄南仓。
入口桌问南仓药童小满。
小满说,他当年只见过账,没有见过药。
孙掌柜立刻斥道:“一个药童,懂什么账?”
程娘子冷冷看着他。
程娘子说道:“药童不懂账,但他懂自己有没有煎药。”
小满低头,声音发抖。
小满说道:“没有煎。”
方主簿写下。
有出药账,无煎药证,无入口证。
第二批抽许六伤寒二十日药。
义药局出药账写,柴胡散二十日,代寄南仓。
南仓医棚药童只记了前三日煎药。
后十七日没有煎药人名。
孙掌柜说是漏记。
顾长安让方主簿把漏记二字圈出来。
顾长安说道:“漏记处,不入债。”
孙掌柜忍不住说道:“那药局岂不白损?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病人未入口,病人不白欠。”
孙掌柜再次闭嘴。
第三批抽南仓十箱止血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