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认纸不认人

许照被带到侧棚时,先看见的不是顾长安。

是半张纸。

那张纸被压在木板上,只露出最上面一行。

月南旧图不可入正册。

许照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这个停顿很短。

短到若不是徐墨一直盯着他,几乎会被当成寻常迟疑。

邵官员坐在桌后。

徐墨执笔。

韩岳守门。

顾长安也在,却坐在侧边,没有坐主审的位置。

许照看了一圈,笑了笑:“谢五呢?”

邵官员答:“今日不让你见他。”

许照又问:“箱子呢?”

徐墨说道:“今日不让你看箱。”

许照的笑意淡了些。

他明白了。

荒城不是把整只箱子摆出来,让他挑自己想说的地方说。

他们只给他看一段。

一段一段问。

认纸。

认话。

认旧事。

不让他认人情,也不让他借着人名把整件事拖乱。

许照坐下,目光仍停在那半张纸上。

邵官员问:“这句话,你见过吗?”

许照没有立刻答。

他抬头看顾长安:“你终于舍得亲自来问了?”

顾长安答:“今日问纸,不问你想见谁。”

许照的脸色微微一沉。

徐墨低头,在旁边小字写下:许照见纸后,先问谢五及顾长安,不先答纸。

许照看见这一行,忍不住冷笑:“你们连这个都记?”

徐墨说道:“你做了。”

许照沉默。

邵官员把纸往前推了一寸。

“月南旧图不可入正册。这句话,你是否见过?”

许照盯着那行字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说道:“见过类似说法。”

邵官员问:“在哪里?”

许照答:“谢承手里。”

徐墨没有写“谢承所书”。

只写:许照称,类似说法见于谢承处。

许照看见“称”字,脸色更差。

他现在最讨厌这个字。

一个“称”,就把他的所有话都关在待核里,既不让它立刻变成证据,也不让它立刻变成刀。

邵官员继续问:“谢承当时如何解释?”

许照答:“他说,月泉南市旧水点图,不该入官府正图。”

卢官员坐在旁边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许照看向他,眼神有些冷:“你是工部的人,应该懂。”

卢官员没有动怒:“所以更要你说。”

许照笑了一下:“旧水点一入正图,就有人要管。有人管,就有人问水量、季节、归属、商队能不能用。对我们来说,最有用的水点,不是官图上明明白白的水点,是官图外没人问的小泉。”

陆小满站在门边,听见这句,眉头皱起。

羊耳泉就是这样。

水不大。

不起眼。

可足够十来辆小车短补。

若没人记,便能被路过的人悄悄用很多年。

邵官员问:“谢承为何知道这些?”

许照答:“他看图看得细。”

顾长安这时开口:“不只是看图。”

许照看向他。

顾长安说道:“他看的是哪里不入账。”

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
许照没有否认。

这就是谢承和寻常抄图人的不同。

寻常抄图人看路。

谢承看空白。

哪里不在正册。

哪里不进门账。

哪里能用,却没人持续登记。

这些空白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。

邵官员把纸又往前推,露出第二行。

荒北旧井不可留门账。

许照看到这一行时,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
邵官员问:“这一句呢?”

许照答:“也像他的话。”

“解释。”

许照垂下眼:“荒城北门外旧井,可以补水,但不能让车队进门账。一进门账,就会连到车、货、人、时辰。只留旧井损耗,最多像井绳坏了、水用多了,不像粮路。”

陈石在旁边听着,手指慢慢握紧。

过去那些旧井绳记录,确实就是这么不起眼。

一根绳。

几桶水。

几文钱。

谁会从这里想到黑水堡粮路?

顾长安问:“所以你们当年不怕留小账?”

许照答:“小账越多,越像日子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

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。

小账越多,越像日子。

草料。

井水。

夜过。

借火。

一袋盐。

半车干草。

若分开看,每一笔都不像罪。

合起来,才是一条被荒城过去的疏漏养出来的暗路。

徐墨把这句话写下。

许照看着他的笔,忽然说道:“你们现在也在写小账。”

顾长安点头:“所以我们要把小账连起来。”

许照不说话了。

邵官员露出第三行。

折岭旧槽已废,勿只查废槽。

卢官员先皱眉。

这句话与许照裁走三页册子有关。

它不像简单提醒。

更像提前知道,别人一旦发现黑水堡线索,会把注意力都压在折岭旧槽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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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官员问:“这句话是谁说过?”

许照的回答慢了许多:“谢承。”

“何时?”

“梅照年开始用雨损凭以后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许照抬头看了一眼顾长安,似乎想判断他知道多少。

顾长安没有给他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