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照被带到侧棚时,先看见的不是顾长安。
是半张纸。
那张纸被压在木板上,只露出最上面一行。
月南旧图不可入正册。
许照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这个停顿很短。
短到若不是徐墨一直盯着他,几乎会被当成寻常迟疑。
邵官员坐在桌后。
徐墨执笔。
韩岳守门。
顾长安也在,却坐在侧边,没有坐主审的位置。
许照看了一圈,笑了笑:“谢五呢?”
邵官员答:“今日不让你见他。”
许照又问:“箱子呢?”
徐墨说道:“今日不让你看箱。”
许照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明白了。
荒城不是把整只箱子摆出来,让他挑自己想说的地方说。
他们只给他看一段。
一段一段问。
认纸。
认话。
认旧事。
不让他认人情,也不让他借着人名把整件事拖乱。
许照坐下,目光仍停在那半张纸上。
邵官员问:“这句话,你见过吗?”
许照没有立刻答。
他抬头看顾长安:“你终于舍得亲自来问了?”
顾长安答:“今日问纸,不问你想见谁。”
许照的脸色微微一沉。
徐墨低头,在旁边小字写下:许照见纸后,先问谢五及顾长安,不先答纸。
许照看见这一行,忍不住冷笑:“你们连这个都记?”
徐墨说道:“你做了。”
许照沉默。
邵官员把纸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月南旧图不可入正册。这句话,你是否见过?”
许照盯着那行字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道:“见过类似说法。”
邵官员问:“在哪里?”
许照答:“谢承手里。”
徐墨没有写“谢承所书”。
只写:许照称,类似说法见于谢承处。
许照看见“称”字,脸色更差。
他现在最讨厌这个字。
一个“称”,就把他的所有话都关在待核里,既不让它立刻变成证据,也不让它立刻变成刀。
邵官员继续问:“谢承当时如何解释?”
许照答:“他说,月泉南市旧水点图,不该入官府正图。”
卢官员坐在旁边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许照看向他,眼神有些冷:“你是工部的人,应该懂。”
卢官员没有动怒:“所以更要你说。”
许照笑了一下:“旧水点一入正图,就有人要管。有人管,就有人问水量、季节、归属、商队能不能用。对我们来说,最有用的水点,不是官图上明明白白的水点,是官图外没人问的小泉。”
陆小满站在门边,听见这句,眉头皱起。
羊耳泉就是这样。
水不大。
不起眼。
可足够十来辆小车短补。
若没人记,便能被路过的人悄悄用很多年。
邵官员问:“谢承为何知道这些?”
许照答:“他看图看得细。”
顾长安这时开口:“不只是看图。”
许照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他看的是哪里不入账。”
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许照没有否认。
这就是谢承和寻常抄图人的不同。
寻常抄图人看路。
谢承看空白。
哪里不在正册。
哪里不进门账。
哪里能用,却没人持续登记。
这些空白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。
邵官员把纸又往前推,露出第二行。
荒北旧井不可留门账。
许照看到这一行时,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邵官员问:“这一句呢?”
许照答:“也像他的话。”
“解释。”
许照垂下眼:“荒城北门外旧井,可以补水,但不能让车队进门账。一进门账,就会连到车、货、人、时辰。只留旧井损耗,最多像井绳坏了、水用多了,不像粮路。”
陈石在旁边听着,手指慢慢握紧。
过去那些旧井绳记录,确实就是这么不起眼。
一根绳。
几桶水。
几文钱。
谁会从这里想到黑水堡粮路?
顾长安问:“所以你们当年不怕留小账?”
许照答:“小账越多,越像日子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。
小账越多,越像日子。
草料。
井水。
夜过。
借火。
一袋盐。
半车干草。
若分开看,每一笔都不像罪。
合起来,才是一条被荒城过去的疏漏养出来的暗路。
徐墨把这句话写下。
许照看着他的笔,忽然说道:“你们现在也在写小账。”
顾长安点头:“所以我们要把小账连起来。”
许照不说话了。
邵官员露出第三行。
折岭旧槽已废,勿只查废槽。
卢官员先皱眉。
这句话与许照裁走三页册子有关。
它不像简单提醒。
更像提前知道,别人一旦发现黑水堡线索,会把注意力都压在折岭旧槽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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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官员问:“这句话是谁说过?”
许照的回答慢了许多:“谢承。”
“何时?”
“梅照年开始用雨损凭以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许照抬头看了一眼顾长安,似乎想判断他知道多少。
顾长安没有给他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