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双石坡的风更冷。
韩岳没有急着上坡。
他让人守住三处出口,又让陆小满绕到断沟边,确认那里不能下去。
陆小满看完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下不去。除非他们想把腿也留在沟里。”
韩岳点头。
坡上没有动静。
孟魁和谢五躲在背风石后,已经熬了一夜。
他们带的水不多。
小皮箱却一直没放下。
韩岳站在坡下,第二次开口:“河东孟魁,携未核账册避登记路,出来。荒城按账册核问,不按旧名定罪。”
坡上仍然没有回声。
随行的年轻兵低声问:“校尉,要不要冲?”
韩岳看了他一眼:“冲上去,让他把箱子扔沟里?”
年轻兵立刻闭嘴。
韩岳不喜欢废话。
但他更不喜欢做蠢事。
谢五手里的箱,比人更急。
人跑不远。
箱毁了,很多账和图就会死在断沟里。
陆小满在旁边蹲下,用树枝画了坡形。
背风石。
断沟。
羊道。
乱石坡。
她画完以后,说道:“他不出来,是想等我们急。”
韩岳问:“你看哪里能上?”
陆小满指向西侧:“西侧坡缓,但石头松,一走就响。”
韩岳又问:“哪里能让他以为能走?”
陆小满看着那条旧羊道:“这里。”
羊道很窄。
看起来能通。
实际前面被风塌的土堵住,只剩半人宽。
若不知道现状,按旧图走,必然会往那边试。
韩岳明白了。
他让两人故意撤开羊道口。
不多。
只让出一点缝。
坡上,孟魁果然看见了。
他低声说道:“那边没人。”
谢五没有动。
孟魁急了:“再不走,真被围死了。”
谢五摸着箱子,眼神阴沉:“他们是故意让。”
孟魁骂道:“你现在倒是知道现路会骗人了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扎得谢五脸色一白。
他这一路最怕听见的,就是旧图不准。
九年前的水点。
九年前的旧驿沟。
九年前的羊道。
全都在变。
偏偏顾长安的荒城,把这些变化一项一项写进了册子。
旧图还在。
可地已经不认它。
谢五终于站起来。
他没有往羊道走。
而是把小皮箱抱在怀里,从背风石后慢慢出来。
孟魁只能跟着。
韩岳抬手。
所有人弓弦压低。
没有放箭。
也没有喝骂。
谢五走到能看清脸的地方,左手食指残缺的指甲在晨光下很明显。
韩岳看了一眼,没有叫破谢承。
他只说道:“箱子放下,人下坡。”
谢五笑了笑:“箱子里是河东桥工私账,你们荒城凭什么扣?”
韩岳答:“你们避开登记路,携未核账册入荒城外围。先封存,后核。”
孟魁急忙说道:“我不是入荒城,我只是路过!”
陆小满站在一旁,指着地面说道:“这是羊耳泉外围登记区。昨日刚复核过,五日一看,雨后加看。你们踩进来了。”
孟魁脸色难看。
他哪里知道这块荒地也被写进册了。
从前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人。
现在连泉边羊道都被记成外围登记区。
谢五看向陆小满,忽然问:“羊耳泉现在叫这个?”
陆小满答:“现册叫羊耳泉。青鹿部旧名双耳小泉。水量小,可短补,不可商用,不扩槽。”
谢五沉默了一下。
他眼里闪过一点很复杂的东西。
像愤怒。
也像失落。
这些旧名,本该是他能用来开门的钥匙。
现在却变成荒城册上的一行普通标注。
他再也没法靠“我知道你们不知道”来取得优势。
韩岳再次说道:“箱子放下。”
谢五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,忽然说道:“顾长安呢?”
韩岳答:“不在这里。”
谢五笑了一声:“他不敢来?”
韩岳看着他,语气毫无波动:“用不着。”
这三个字,比“不敢”更难听。
谢五脸色终于沉下去。
他想见顾长安。
许照也想见顾长安。
他们都想把自己变成必须由顾长安亲自面对的人。
可荒城现在偏偏不让。
该韩岳抓的,韩岳抓。
该陆小满认的,陆小满认。
该徐墨核的,徐墨核。
顾长安不必出现在每一个旧案人的面前,证明自己才是唯一能解决事情的人。
谢五忽然抬手,像要把箱子扔向断沟。
韩岳的刀没有出鞘。
他只冷声说道:“你扔,先按毁坏未核账册记。箱中若有伤工账、欠薪账、桥工料账,毁一页,加一页责任。”
谢五动作停住。
这不是威胁砍他。
而是威胁把他毁掉的每一页都记成责任。
对这种人来说,刀未必最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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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账追着才可怕。
孟魁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扑过去,一把按住箱子:“不能扔!”
谢五猛地看他。
孟魁喘着气说道:“里面有我的账!”
谢五冷笑:“你的账?”
孟魁眼睛发红:“我的账也在里面。你说带走副册,只是防河东灭口。你没说要拿去卖!”
两人对峙。
坡下一片安静。
韩岳没有插话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下。
跑账的人,未必同心。
孟魁怕问责。
谢五怕图册落入荒城。
两个人抱着同一个箱子,却不是为了同一个目的。
片刻后,孟魁先松手。
他抱着箱子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谢五站在原地。
年轻兵立刻要上前。
韩岳抬手拦住。
孟魁走到坡下,把箱子放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我交箱。别把我和他写成一样。”
韩岳说道:“写不写一样,看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