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箱中旧图

天亮以后,双石坡的风更冷。

韩岳没有急着上坡。

他让人守住三处出口,又让陆小满绕到断沟边,确认那里不能下去。

陆小满看完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下不去。除非他们想把腿也留在沟里。”

韩岳点头。

坡上没有动静。

孟魁和谢五躲在背风石后,已经熬了一夜。

他们带的水不多。

小皮箱却一直没放下。

韩岳站在坡下,第二次开口:“河东孟魁,携未核账册避登记路,出来。荒城按账册核问,不按旧名定罪。”

坡上仍然没有回声。

随行的年轻兵低声问:“校尉,要不要冲?”

韩岳看了他一眼:“冲上去,让他把箱子扔沟里?”

年轻兵立刻闭嘴。

韩岳不喜欢废话。

但他更不喜欢做蠢事。

谢五手里的箱,比人更急。

人跑不远。

箱毁了,很多账和图就会死在断沟里。

陆小满在旁边蹲下,用树枝画了坡形。

背风石。

断沟。

羊道。

乱石坡。

她画完以后,说道:“他不出来,是想等我们急。”

韩岳问:“你看哪里能上?”

陆小满指向西侧:“西侧坡缓,但石头松,一走就响。”

韩岳又问:“哪里能让他以为能走?”

陆小满看着那条旧羊道:“这里。”

羊道很窄。

看起来能通。

实际前面被风塌的土堵住,只剩半人宽。

若不知道现状,按旧图走,必然会往那边试。

韩岳明白了。

他让两人故意撤开羊道口。

不多。

只让出一点缝。

坡上,孟魁果然看见了。

他低声说道:“那边没人。”

谢五没有动。

孟魁急了:“再不走,真被围死了。”

谢五摸着箱子,眼神阴沉:“他们是故意让。”

孟魁骂道:“你现在倒是知道现路会骗人了?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扎得谢五脸色一白。

他这一路最怕听见的,就是旧图不准。

九年前的水点。

九年前的旧驿沟。

九年前的羊道。

全都在变。

偏偏顾长安的荒城,把这些变化一项一项写进了册子。

旧图还在。

可地已经不认它。

谢五终于站起来。

他没有往羊道走。

而是把小皮箱抱在怀里,从背风石后慢慢出来。

孟魁只能跟着。

韩岳抬手。

所有人弓弦压低。

没有放箭。

也没有喝骂。

谢五走到能看清脸的地方,左手食指残缺的指甲在晨光下很明显。

韩岳看了一眼,没有叫破谢承。

他只说道:“箱子放下,人下坡。”

谢五笑了笑:“箱子里是河东桥工私账,你们荒城凭什么扣?”

韩岳答:“你们避开登记路,携未核账册入荒城外围。先封存,后核。”

孟魁急忙说道:“我不是入荒城,我只是路过!”

陆小满站在一旁,指着地面说道:“这是羊耳泉外围登记区。昨日刚复核过,五日一看,雨后加看。你们踩进来了。”

孟魁脸色难看。

他哪里知道这块荒地也被写进册了。

从前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人。

现在连泉边羊道都被记成外围登记区。

谢五看向陆小满,忽然问:“羊耳泉现在叫这个?”

陆小满答:“现册叫羊耳泉。青鹿部旧名双耳小泉。水量小,可短补,不可商用,不扩槽。”

谢五沉默了一下。

他眼里闪过一点很复杂的东西。

像愤怒。

也像失落。

这些旧名,本该是他能用来开门的钥匙。

现在却变成荒城册上的一行普通标注。

他再也没法靠“我知道你们不知道”来取得优势。

韩岳再次说道:“箱子放下。”

谢五没有动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,忽然说道:“顾长安呢?”

韩岳答:“不在这里。”

谢五笑了一声:“他不敢来?”

韩岳看着他,语气毫无波动:“用不着。”

这三个字,比“不敢”更难听。

谢五脸色终于沉下去。

他想见顾长安。

许照也想见顾长安。

他们都想把自己变成必须由顾长安亲自面对的人。

可荒城现在偏偏不让。

该韩岳抓的,韩岳抓。

该陆小满认的,陆小满认。

该徐墨核的,徐墨核。

顾长安不必出现在每一个旧案人的面前,证明自己才是唯一能解决事情的人。

谢五忽然抬手,像要把箱子扔向断沟。

韩岳的刀没有出鞘。

他只冷声说道:“你扔,先按毁坏未核账册记。箱中若有伤工账、欠薪账、桥工料账,毁一页,加一页责任。”

谢五动作停住。

这不是威胁砍他。

而是威胁把他毁掉的每一页都记成责任。

对这种人来说,刀未必最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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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账追着才可怕。

孟魁终于撑不住了。

他扑过去,一把按住箱子:“不能扔!”

谢五猛地看他。

孟魁喘着气说道:“里面有我的账!”

谢五冷笑:“你的账?”

孟魁眼睛发红:“我的账也在里面。你说带走副册,只是防河东灭口。你没说要拿去卖!”

两人对峙。

坡下一片安静。

韩岳没有插话。

他等的,就是这一下。

跑账的人,未必同心。

孟魁怕问责。

谢五怕图册落入荒城。

两个人抱着同一个箱子,却不是为了同一个目的。

片刻后,孟魁先松手。

他抱着箱子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谢五站在原地。

年轻兵立刻要上前。

韩岳抬手拦住。

孟魁走到坡下,把箱子放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我交箱。别把我和他写成一样。”

韩岳说道:“写不写一样,看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