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官员冷声说道:“答。”
许照说道:“折岭旧槽确实废了。可废线最适合拿来骗人。只要所有人都盯着废线,就不会有人查另一条补水路。”
陆小满说道:“白骨坡、旧驿沟、羊耳泉。”
许照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已经查到了。”
陆小满答:“查到了,所以问你们当年怎么藏。”
许照沉默片刻:“藏法很简单。让有些证据太明显。”
这句话一出,赵有财站在门口,脸色都变了。
太明显的证据,反而能骗人。
折岭旧槽废线太好查。
梅照年太像中心。
裁掉三页太像遮掩。
所有人的眼睛会自然盯过去。
然后,真正能补水、能绕荒城外围的小路,就藏在另一个方向。
徐墨写得很慢。
折岭旧槽为废线,仍被故意留作查验重心,疑为转移方向之用。
许照看见“疑为”二字,冷笑了一声。
荒城还是这么小心。
可他也不得不承认,这种小心正一点点把他过去那些话术拆开。
邵官员终于露出第四行。
雨损凭,仍可用。
棚里风声像忽然停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太熟。
也太危险。
黑水堡旧粮案里,雨损凭就是粮袋离开官仓时披上的皮。
梅照年手里有空白雨损凭。
陆闻盖章。
邵吉押车。
许照接路。
所有东西都能说成雨损。
坏粮。
湿粮。
不宜入仓。
改作他用。
邵官员看着许照:“这句话,你也见过?”
许照这次没有马上答。
他看向那四个字,眼神第一次有些复杂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道:“见过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我没见他写。但这话,是谢承说过的。”
“对谁说?”
许照答:“对我。也对罗延。”
徐墨的笔停了一下。
罗延。
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新动静。
许照继续说道:“罗延发现粮账不对以后,想把折岭旧槽重新写进月报。谢承说,别急。雨损凭仍可用。只要雨损凭还能用,粮就不是走路,是坏在纸上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这句话把事情说得很透。
粮没有走。
粮坏在纸上。
一袋真正可以吃的粮,只要在凭条上变成雨损,就能从人眼前消失。
不是车把粮运走。
是纸先把粮杀了。
顾长安问:“罗延听了?”
许照说道:“罗延没有完全听。他后来还是想查,所以他活不久。”
邵官员的脸色沉下来:“罗延怎么死的?”
许照垂眼:“我不知道。”
韩岳冷冷看着他。
许照又补了一句:“真不知道。罗延不在我手里死。”
这话不能信。
但也不能直接当假。
徐墨照样只写,许照称不知罗延死因。
许照看着那一行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们真不嫌麻烦。”
徐墨答:“嫌。”
许照的笑僵了一瞬。
徐墨抬头,平静说道:“但嫌麻烦不等于可以不写。”
赵有财在门口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点了一下头。
他最近深有体会。
麻烦会不会消失,不取决于你写不写。
你不写,它只是换个地方烂。
邵官员把四行纸重新压住,问:“许照,你今日能否确认,此纸为谢承所写?”
许照看着那张纸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。
若他说能确认,荒城和刑部会继续逼他说明根据。
若他说不能确认,这张纸仍会被比对,不会消失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说道:“我能确认说法出自谢承,但不能确认字是他写的。”
徐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次他写得很快。
许照认说法,不认笔迹。
邵官员点头。
这个答案比一口咬定更可信。
顾长安终于问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句:“谢承当年不是只替谢怀舟抄图,对不对?”
许照没说话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他知道月南旧图不能入正册,知道荒北旧井不能留门账,知道折岭废线能引人误查,知道雨损凭能让粮坏在纸上。这样的人,不是抄图。”
棚里所有人都看向许照。
许照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低声说道:“是。”
邵官员问:“那他是什么?”
许照答:“他是看门的人。”
赵有财皱眉:“看什么门?”
许照抬头,看着顾长安:“看旧规矩的门。哪里能进,哪里能绕,哪里没人问,哪里问了也查不到。他比我们更早知道,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路,是没人守的口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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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一出,侧棚外的风又响起来。
顾长安没有露出意外。
因为荒城这些日子一直在和这种东西打交道。
公共屋候册。
急困册。
工钱明账。
伤先入棚。
临工入城册。
账随人来。
所有新规矩,都在补口子。
许照和谢承,只是旧口子里长出来的人。
邵官员继续追问谢承与谢府的关系。
许照能说的不多。
他说谢承从不说自己代表谢怀舟。
也不说代表谢家。
他只说自己能让旧图进该进的眼,不进不该进的册。
这句话很滑。
能保谢怀舟。
也能保谢临渊。
更能保谢承自己。
徐墨把“未证明事项”又补了一条。
谢承是否借谢怀舟名义自行行事,待核。
谢怀舟是否知晓谢承以旧图避册,待核。
顾长安看完,没有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