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北泉水减

北泉水减四个字送进政事堂时,安宁县的迁民条目还没有誊完第二版。

信封很薄,薄到像一片旧叶子。可它一放到御案旁,殿中几名刚刚还在争“临时接待期到底该写二十日还是三十日”的官员,全都不约而同停了笔。荒城刚刚证明那套办法不能照搬,荒城自己却立刻传来水量变化,这时机多少有些不讲道理。可惜天底下的水脉显然没有阅读朝廷日程的习惯。

冯德拆开封口,先读第一行:“北泉较前七日均量减三成一。”

殿中顿时响起细微的吸气声。

北泉不是荒城城内井。它在荒城以北,原本是石盆泉,前些日子由荒城水工、第一营护卫和三支草原牧队劳力共同修复,用来分流北路牧民与牲畜,不让上万头牲畜全部压到荒城北门。现在北泉水减,朝里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泉为什么减,而是顾长安当初不该给草原牧队开这个口子。

御史陈世安刚从安宁回报里把“先问容量”写得头头是道,此刻也皱起眉。他倒没有立刻弹劾,只问了一句:“荒城这封,是请朝廷处置,还是报事?”

冯德继续往下读:“荒城水务黄牌处置。已暂停北泉牲畜大队轮水一日,保留人饮与伤畜最低水量;三里外市改两日一开;石盆泉上游泥沙与泉口踩踏复查中;城内北井、新片区中转池、三号塘春耕轮水不受影响。三日后续报。”

没有请旨。

没有请顾长安回示。

更没有一句“北泉事急,请七殿下定夺”。

梁帝看完以后,把那张薄薄的短报递给顾长安:“你怎么看?”

顾长安接过,只看了一遍便放回去:“先看它是不是按水务册处置。若城内饮水、春耕和病棚不受影响,北泉先降外部牲畜供水,是对的。”

户部侍郎问道:“若草原牧队因此闹事呢?”

顾长安说道:“那就是外市与北路治安问题,韩岳和赵有财有对应协作册。先停大队牲畜轮水,不等于断人饮。对方若只是争水,按轮水与外市争议处理;若拔刀冲线,再由第一营按敌情升级。”

兵部尚书冷声道:“你说得轻巧。若当初不让他们用北泉,现在何来水减?”

顾长安答道:“若当初不修北泉,几支牧队会继续往荒城北门压。三里旧塘和牲畜槽一天便会被喝空。北泉水减是现在的问题,不修北泉则是当时更大的问题。”

兵部尚书又问:“那是不是证明你开外市、分水给牧队太宽了?”

“如果水减是因为超量轮水,就该缩。”顾长安说道,“如果是泉口被踩、泥沙回堵或上游水脉变化,就该修和限。结论要等水工复查。现在能确定的是,荒城没有动城内饮水,也没有为外来牲畜挤占春耕轮水。”

陈世安忽然开口:“七殿下这话,倒像安宁县井塌时说的那句。先看为什么。”

顾长安看了他一眼:“陈御史也觉得该先看?”

陈世安面无表情:“本官只是觉得,若昨日刚让安宁县不要先猜井干,今日就先猜北泉被草原人喝坏,未免太忙着打自己脸。”

冯德低头咳了一声。

梁帝没有笑,只问:“那朝廷现在做什么?”

这是最难的一句。

若朝廷立刻下令封北泉、撤外市,看似果断,实际等于在千里外替荒城具体调水;若朝廷什么都不做,又像放任边地与草原牧队自行交涉。御前刚审完城印和分权,此刻北泉水减,正好把“朝廷该管到哪里”这件事又推回桌面。

顾长安答道:“朝廷不必替荒城决定哪一刻开闸,但可以定三条边界。”

梁帝问:“哪三条?”

“第一,城内人饮、病棚与春耕优先,不得为外来牲畜压缩。第二,北泉临时协作不得变成长期盟约,水减期间不得扩张外市和新增牧队接待。第三,三日一报水量、冲突、交易和第一营用械情况,若出现武装冲线或城内水受影响,立即上报朔州和兵部。”

户部尚书说道:“这不是你又替朝廷拟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