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以智的事情还没处理完，格物院又来了新麻烦。

那天下午，陈默正在御书房里翻看各地送来的格物生名册，王承恩匆匆进来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
“陛下，格物院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
“又怎么了？”陈默头都没抬。

“来了一群……方士。”王承恩斟酌着用词，“就是那种炼丹的，穿着道袍，拿着罗盘，说要进格物院当什么‘化学助教’。徐大人跟他们吵起来了。”

陈默放下名册，抬起头来。

“方士？化学助教？”

“对。”王承恩擦着脑门上的汗，“他们说是看到陛下的格物诏，上面写着‘凡有一技之长、能裨益国家者，皆可应召’。他们说他们炼丹炼了几十年，也算一技之长，应该让他们进格物院。”

陈默愣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

有意思。

他写格物诏的时候，确实想过会有人来应召各种稀奇古怪的本事，但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居然是炼丹术士。这帮人，手里拿着炉鼎、朱砂、水银，满嘴都是“金丹”、“长生”、“羽化登仙”，在前世就是一群神棍加化学爱好者的混合体。

但在明朝，炼丹术士是有地位的。

嘉靖皇帝就宠信道士炼丹，差点把整个朝廷都搬进了道观。虽然后来过气的道士被清算了一波，但这门手艺一直没断。京城周边，少说也有几百个炼丹术士，有的在道观里混饭吃，有的在富商家里当门客，还有的在深山老林里自己折腾。
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陈默站起来。

格物院大门口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
徐光启站在台阶上，脸红脖子粗地跟几个道士对峙。道士们大约有七八个，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头，穿着一件绣着八卦图案的道袍，手里拿着拂尘，看起来仙风道骨。

“徐大人，贫道不是来胡闹的。”白胡子老头声音洪亮，“陛下下的格物诏，贫道亲眼看过。上面写的清清楚楚——凡有一技之长者，皆可应召。贫道炼丹三十年，不说别的，京城至少有一百个道士是贫道的徒子徒孙。这不算一技之长？”

徐光启气得胡子都在抖：“炼丹是邪道！是蛊惑人心！陛下要的是格物之学，不是你们那些金丹符水！”

“格物之学？什么叫格物之学？”白胡子老头反问，“贫道炼丹，也是格物。火候多少、时辰长短、金石配伍，哪一样不是格物？徐大人，您不能因为看不起道士，就把炼丹一棍子打死。”

徐光启噎了一下。

他确实看不起炼丹术，但不得不承认，炼丹术士在金石学方面的积累，比大多数读书人都深。那些炼丹典籍里记录的矿物种类、化学反应、冶炼方法，有些连他都没见过。

“徐爱卿，让朕来。”陈默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
众人让开一条路，陈默大步走到台阶前。他看了看那几个道士，又看了看徐光启青白交加的脸色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
“这位道长，怎么称呼？”陈默看着那个白胡子老头。

“贫道清风子，在白云观修行。”老头打了个稽首，“陛下，贫道不是来要官做的。贫道只是想……想有个地方，好好做学问。”

“做学问？”陈默挑眉。

清风子叹了口气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双手呈上：“陛下请看。这是贫道三十年的炼丹笔记，每一炉的药材、火候、时辰、结果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贫道不懂什么格物，但贫道知道，这个叫……叫……”

“叫实验记录。”陈默接过册子，翻了几页。

字写得不太好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内容密密麻麻，确实每一炉都记录了。有些后面还画了符号，大概是成功或失败的意思。三十年的笔记，就算里面百分之九十九是废料，剩下那百分之一，也是金矿。

“陛下，贫道有个徒弟，前几年在炼丹的时候，发现一种白色的粉末，遇水会发热，热得烫手。”清风子说着，眼睛亮了起来，“贫道也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贫道觉得，那肯定有用。只是贫道没本事弄明白，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你来找朕。”陈默合上册子，“希望格物院帮你弄明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