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早朝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
陈默坐在龙椅上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朝臣，心里大概数了数——六部尚书、侍郎，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，翰林院的几位学士，再加上一堆给事中、御史，少说也有百来号人。

这些人里，有一半在偷偷看他的脸色，另一半在偷偷看魏忠贤的脸色。

而魏忠贤站在御阶之下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像个泥塑木雕。

“诸位爱卿，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。”王承恩照例喊了一嗓子。

话音刚落，翰林院侍读学士周延儒就站了出来。

“臣有本奏。”

陈默心里叹了口气。来了。

周延儒今年四十出头，是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，文章写得花团锦簇，人长得也一表人才，在翰林院混了十几年，是公认的“词臣之首”。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名节和体面，陈默要搞格物院，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往斯文脸上扇耳光。

“周爱卿请讲。”

“陛下。”周延儒双手举着笏板，声音清朗，“臣听闻陛下欲设‘格物院’，招募天下方技之士，专研奇技淫巧。臣以为，此举万万不可。”

陈默不紧不慢地问：“为何不可？”

“《大学》云：物格而后知至，知至而后意诚，意诚而后心正，心正而后身修，身修而后家齐，家齐而后国治，国治而后天下平。格物者，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基，是圣贤内圣外王之道，岂能降格为工匠之学？”

周延儒这番话引经据典，说得铿锵有力，殿上不少文臣频频点头。

陈默听完，不置可否，转头看向魏忠贤：“魏伴儿，你怎么看？”

魏忠贤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，愣了一下才道：“老奴粗鄙，不懂这些圣贤道理。陛下圣明，自有决断。”

老狐狸。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，这是谁也不得罪，等着看热闹。

“周爱卿说得有道理。”陈默收回目光，看着周延儒，“不过朕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
“臣不敢当，陛下请问。”

“《大学》里说的‘格物’，到底是怎么个格法？”

周延儒一愣：“这……自然是穷究事物之理，以明其所以然。”

“那朕再问，穷究事物之理，用什么穷究？用嘴说，还是用手做？”
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

周延儒没想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直接，斟酌道：“自然是……用心体悟，以理推之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靠想？”

“陛下，圣贤之道，重在明理……”

“朕明白。”陈默打断他，“但朕想知道，光靠想，能不能知道水为什么往低处流？能不能知道铁为什么沉在水底而木头浮在水面？能不能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？”

周延儒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
殿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

陈默站起来，从御案后面走出来，站在御阶边缘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。

“朕今天带来了一样东西，想请诸位爱卿看看。”

他拍了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