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言书是钱谦益亲手递上来的。

准确地说，是捧上来的。他用一块黄绸子包着，双手举过头顶，跪在乾清宫的门槛外，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：“臣钱谦益，率东南士子一百三十七人，谨以血诚，上陈陛下。”

那天早朝，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陈默坐在龙椅上，看着王承恩把那包黄绸子接过来，一层层打开，露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奏折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：为民请命。

“万言书？”陈默接过来，掂了掂分量，“还真够重的。钱爱卿，你写了多久？”

钱谦益跪得笔直，声音铿锵：“臣与东南士子，呕心沥血，三日三夜，字字泣血。”

“三日三夜就写出这么厚一本，钱爱卿果然是文坛泰斗。”陈默翻开第一页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，“朕看看……‘陛下以天子之尊，行商贾之事，与民争利，苛剥士绅，此暴君之行也。’”

他念到这里，忽然停下来，抬头看着钱谦益：“钱爱卿，你骂朕是暴君？”

钱谦益的额头青筋暴起，但语气依然克制：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据实直言。陛下推行摊丁入亩，明为惠民，实为敛财。皇庄试点，百姓欢呼，然陛下可知，皇庄之外，天下骚然？江南罢市，漕运断绝，皆因陛下新政失人心所致。”

“失人心？”陈默放下万言书，靠在椅背上，“钱爱卿，你说的‘人心’，是谁的心？是江南士绅的心，还是天下百姓的心？”

钱谦益一愣，随即答道：“士绅乃国家根基，百姓皆盲从，若士绅离心，则天下——”

“则天下大乱？”陈默接过话头，语气忽然冷了下来，“钱爱卿，朕来给你算笔账。”
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
“这是户部去年统计的全国田赋数据。全国田赋折银总计约三百万两，其中江南五府贡献了将近一半。但你知道江南五府的实际田产是多少吗？”

陈默站起来，拿着那张纸走到钱谦益面前：“锦衣卫在江南初步摸底的结果是，江南五府实际田产至少是登记在册的两倍。也就是说，有一半的田，从来没交过税。而这些田，绝大多数都在你们这些‘士绅’手里。”

他把那张纸塞进钱谦益手里：“钱爱卿，你告诉朕，是谁在与民争利？是朕这个想把藏起来的税收回来的皇帝，还是你们这些藏了百年田产从不交税的士绅？”

钱谦益的手在发抖，但他咬紧牙关，一字一顿：“陛下，士绅优待，乃太祖定制。士子读书报国，免其田赋，是为养士——”

“养士？”陈默打断他，“养士养了二百多年，养出一群什么？一群把田产藏起来、把税负转嫁给穷人的硕鼠！”

乾清宫里鸦雀无声。所有大臣都低着头，没人敢看钱谦益，也没人敢看皇帝。

钱谦益的脸涨得通红，忽然从地上爬起来，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奏折：“陛下若执意如此，臣还有一本！这一本，是臣与东南士子一百三十七人的辞官书！陛下要收田赋，臣等无才无德，不配食君之禄，请陛下恩准臣等归老林泉！”

满朝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