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铮回到城门口时,乞丐还蹲在城墙根下。
碗里的铜钱没有动,人也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落在司徒铮腰间的刀上,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刀拔出来了。石头底下的铜丝你解开了。顾长风那把刀压在石头下面三年,你是第一个把它拔出来的人。”
司徒铮在他面前蹲下来。铁甲落地时,城墙根下的碎砖被压得发出一声脆响。他把册子从怀中取出来翻到第四页。第四页上顾长风的名字后面画着刀的轮廓,但名字旁边空着一行,没有铁钉的标记。他开口说:“前面三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枚铁钉。顾长风这个名字后面没有。你替他收刀收了三年,他的铁钉在哪里?”
乞丐把面前的破碗从地上端起来,翻到碗底朝上。碗底用刀尖刻着两个字:“影楼。”字迹旁边有一道极浅的痕,从右往左,末端微微上翘。他把碗放回地上,开口说:“顾长风三年前把刀压在石头下面之后,去了影楼。他进了影楼之后再也没有出来。影楼把他关在地下石室里,和他关在一起的人就是你师父。你师父在石室墙上刻刀痕的时候,顾长风那道刀痕旁边的日期比前后两道晚了一个月。那一个月里,顾长风天天坐在石室角落里,一句话都不说。你师父刻完那道刀痕之后,顾长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的刀不用收了。我的人已经归了影楼。’” 快乐书屋
司徒铮把碗底那两个字看了两遍。他把册子翻回第四页,用指甲在顾长风的名字旁边划了一道痕。划完之后他没有合上册子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从怀中摸出一枚铁钉。铁钉是空的,没有刻字。他开口说:“前面三个名字后面都有铁钉。第四枚铁钉在哪里?”
乞丐把破碗从地上拿起来,把碗里那几枚铜钱倒出来。铜钱中间夹着一枚铁钉,钉帽上刻着两个字:“长风。”铁钉比前几枚略细,钉帽上的字刻得很浅,像是刻字的人手在发抖。他把铁钉从铜钱中取出来,递给司徒铮。他开口说:“你师父把顾长风的铁钉放在碗里交给我。他说——‘顾长风的人归了影楼,但他的刀还没有归。刀归了之后,铁钉归他。’你拿走这把铁钉,放进册子里。顾长风的名字后面有了铁钉,他的刀就归了。”
司徒铮把铁钉夹进册子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。铁钉入册的瞬间,册页之间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响,像是一页被压了很久的旧纸终于合拢了。他把册子合拢收进怀中,翻身上马。他坐在马上,看了一眼乞丐面前的破碗。碗底那两个字朝着城墙根的方向,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顾长风的名字划掉了。第四把刀收回来了。册子上还剩两百六十九个。”
乞丐把破碗重新摆好,把铜钱一枚一枚放回碗里。他蹲在城墙根下,看着司徒铮打马朝北面的官道走去。楚留香跟在后面,老四赶着驴车走在最后。三人走出城门时,天边泛出了灰白色。官道在晨光中铺开一片灰白色的路面,路两侧的田野在晨风中翻着浅浅的麦浪。司徒铮走在最前面,右肩甲片上缠着的那根细麻绳在晨光中泛着淡白色的光。马走出约莫半里之后,他忽然勒住马,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甲片。甲片上的裂痕被麻绳缠着,但麻绳下面的铁皮已经翘起了一角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官道上的风吹得很薄:“铁甲撑不到两百六十九把刀全收完。到第一百把的时候,右肩这块甲片就会散开。甲片散了之后我身上就没有铁甲了。我师父说过——‘铁甲磨穿的时候你就能找到我。’但我还没有收完刀。刀收不完,铁甲先散。”
楚留香把马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他看了一眼司徒铮右肩翘起的甲片边缘,又看了一眼官道前方渐渐明亮的天色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你师父把‘归’字刻在铁片背面,不是让你把铁甲穿到散。他刻那个字的时候就知道铁甲撑不到刀收完。他让你在铁甲散开之前把‘归’字找到。你找到了。铁甲可以脱了。剩下的两百六十九把刀,你脱了铁甲之后用两只手去收。左手握锤,右手握钳。你打刀的时候左手发力,收刀的时候也该左手发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