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第四页上的名字叫顾长风。名字旁边的地名只有两个字：“金陵。”没有具体地址。司徒铮把册子合拢收进怀中，翻身上马。楚留香跟在他右侧，目光扫过册页上那两个字，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金陵城方圆二十里，没有具体地址。你师父刻这个名字的时候只写了‘金陵’。他在石室墙上刻刀痕的时候，顾长风那道刀痕旁边刻的日期比前后两道都晚了一个月。他刻完这个名字之后隔了一个月才刻下一个。他在犹豫。”
司徒铮打马朝南面的官道走去。济南府到金陵走了四天。第四天傍晚，金陵城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，城门洞开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。楚留香在城门口勒住马，看了一眼城墙根下蹲着的一个乞丐。乞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短褂，面前的破碗里搁着几枚铜钱。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，断口圆滑。楚留香把马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，侧头对司徒铮说了一句话：“城门口那个乞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他蹲在城墙根下，面前的碗里有钱，但他没有碰那些钱。他在等人。” 零零轻小说
司徒铮翻身下马，走到乞丐面前。乞丐抬起头来，看了他一眼铁甲上的裂痕，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把刀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你穿这身铁甲穿了六年。铁甲裂了，裂在右肩。你师父跟我说过，铁甲磨穿的时候你会来找我。顾长风不在金陵城里。他在城外燕子矶。矶头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下面压着一把刀。顾长风三年前把刀压在那里之后就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司徒铮把册子从怀中取出来翻到第四页。第四页上顾长风的名字后面空着一行，没有刀的轮廓，没有铁钉的标记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你替他收刀收了三年。刀还在石头下面？”
“刀还在。我去看过两次。石头太重，我搬不动。你师父把刀压在石头下面的时候跟我说——‘等我徒弟来搬。’”
司徒铮把册子收进怀中，翻身上马，朝城北燕子矶的方向走去。楚留香跟在后面，老四赶着驴车走在最后。三人出了北门，沿着江边的官道走了约莫三里，前方的江岸忽然陡了起来，一道石矶从岸边伸入江中，矶头有一块大石头，约莫两人合抱，石面被江水冲得光滑发亮。石头旁边的沙地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，形状像一把刀的刀身。
司徒铮翻身下马，走到大石头前面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底部的缝隙。缝隙里塞着一层干透的泥沙，泥沙中露出一截刀柄的末端。他伸手握住刀柄，用力向外拉了一下。刀柄在石头下面松动了一线，但石头压得太紧，刀身抽不出来。他站起身，把铁手套按在石头的边缘上，双臂发力推了一下。石头纹丝不动。他右肩的甲片在发力的过程中被牵动了一下，麻绳缠紧的甲片边缘蹭着锁骨处的甲片，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。
楚留香走到石头旁边，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和沙地之间的接触面。石头的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凹槽，凹槽的走向和刀身的弧度一致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你师父把刀压在石头下面的时候，刀身和凹槽对上了。他把刀放进去的时候石头没有压到底，刀身和凹槽之间留了一道缝。那道缝里塞了一根铜丝。铜丝的一端系在刀柄上，另一端从石头的边缘穿出来。你刚才拉刀柄的时候铜丝绷紧了，石头没有动，但铜丝在凹槽里磨了一下。你再拉一次，铜丝会断。铜丝断了之后石头会自动落下来把刀身压死。”
司徒铮把铁手套从石头边缘收回来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的底部边缘。边缘处果然露出一截极细的铜丝头，铜丝的颜色和沙地差不多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把铁手套的指尖探到铜丝旁边，轻轻拨了一下。铜丝的另一端从石头的缝隙中穿过去，在刀柄末端绕了一圈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铜丝绷着石头。铜丝断了，石头落下来。铜丝不断，石头起不来。我师父把刀压在石头下面的时候，是把刀先放进去的，还是把石头先放上去的？”
楚留香把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来，用笔尖沿着石头的底部边缘划了一圈。笔尖划过石头和沙地之间的缝隙时，触到了一处极浅的凹坑。凹坑的位置在石头的正下方，坑底的沙土被压实了，颜色比周围的浅。他开口说：“石头先放在这个位置，压出了凹坑。然后你师父把刀塞进了石头和凹坑之间的空隙里。刀塞进去之后，他把铜丝从刀柄上穿过石头边缘拉出来，缠在刀柄末端。铜丝绷紧之后石头被微微抬起了一线，刀身卡在石头和凹坑之间。你拉刀柄的时候铜丝会绷得更紧，石头反而会往下压。你要先解铜丝。”
司徒铮把铜丝从刀柄末端解开。铜丝松脱的瞬间，石头微微晃了一下，但没有落下来。他重新握住刀柄向外拉。这一次刀身从石头下面滑了出来，刀刃上沾着一层细沙。他把刀从沙中取出来，在江水里涮了涮。刀身比普通窄刃刀略短，刀刃的弧度更明显。刀柄上有一道凹痕，小指的位置，比普通凹痕浅了半分。刀格处刻着一行极细的字：“金陵，燕子矶。收刀人：顾长风。”
他把刀收回鞘中，把册子翻到第四页。第四页上顾长风的名字后面空着的地方，他画了一把刀的轮廓，刀柄上添了一道凹痕。他把册子合拢收进怀中，翻身上马，朝金陵城的方向走去。江面上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收拢，把整条江水染成暗金色。司徒铮走在最前面，右肩甲片上缠着的那根细麻绳在暮色中泛着淡白色的光。马走出约莫半里之后，楚留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册子第四页上那个名字后面没有铁钉。前面三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枚铁钉。顾长风这个名字后面没有。你师父刻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留铁钉。你回去找那个乞丐问一问，顾长风三年前离开燕子矶之后去了哪里。” 18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