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门关的清晨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。楚留香在城西的空地上支起一张破木桌,把那卷从火场抢来的突厥军事地图铺开,用三块碎石压住四角。狗剩蹲在桌边啃干饼,饼渣掉在图上,被他慌忙用袖子拂去。
别动。楚留香按住狗剩的手腕,目光钉在地图边缘的一行突厥小字上。那是用炭笔新添的标注,笔画潦草,但内容让他的眉头缓缓收紧——黑水部落,牛羊三千,可征骑手四百。
阿史那隼在征调周边部落的兵力。他抬头看向围过来的几个匪帮头目和守军百夫长,这张图标注了十七个部落的位置和兵力,若让他全部征齐,玉门关外会多出至少五千骑兵。
赵大柱的弟弟赵二柱——壮汉死后接替了门板盾的位置——嗡声问:那咱们怎么办?挨个去烧?
楚留香用扇骨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:不烧,拉拢。突厥部落本就是半独立的,阿史那隼靠武力威慑才压得住他们。若有人能给他们比武力更好的东西...他抬眼扫视众人,比如盐、铁、茶叶,还有不被征兵的承诺。
陈将军拄着铁拐踱过来,闻言冷哼一声:盐铁都是军需,朝廷有定数,哪来的多余给胡人?
将军,楚留香不紧不慢地收拢地图,昨夜烧了突厥三座粮仓,但他们的军械库没烧尽。那些铁箭头、马蹄铁、弯刀坯子,咱们用不上,对部落却是硬通货。拿突厥人的铁买突厥人的兵,这笔账不亏。
老将盯着他看了半晌,铁拐顿地:随你折腾。但本将丑话说在前头,若那些部落反水,你得自己兜着。
楚留香笑了笑,转身对狗剩说:去把校尉闺女叫来,再挑二十个会说突厥话的骑手。咱们要去串门子了。
当日下午,楚留香带着二十一人出了玉门关西门,每人马背上驮着铁器、盐砖和茶叶。校尉闺女骑马跟在他右侧,腕间红绳系了枚新制的铜铃,随马蹄叮当作响。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——取自那半枚铜钱上的残字。
第一个目标是黑水部落,距离玉门关六十里,驻扎在一片稀疏的胡杨林旁。部落营帐以黑牦牛毛编织,远远看去像一群匍匐的巨兽。楚留香一行靠近时,十几个骑手从林间冲出,弯刀出鞘,用突厥语厉声喝问。
楚留香勒马,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回了一句:带路,见你们头人。他特意把马背上的铁锭露出来,阳光照得生铁泛青。
黑水部落的头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脸上刺着青色狼纹,左眼已盲,剩下那只右眼却锐利如鹫。他在主帐里接待了楚留香,不奉茶,只端上一碗浑浊的马奶酒。
宋人,老者的汉语带着浓重喉音,你来黑水部落做什么?阿史那隼的使者昨日刚走,他征我四百骑。你晚了一步。
楚留香不急着答话,先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。酒腥膻刺喉,他却面不改色,放下碗时从怀里掏出一块铁锭放在毡毯上。四百骑的命,换这块铁够不够?他又掏出第二块、第三块,够打四百副马蹄铁,或者两百把弯刀。阿史那隼征你的兵去打玉门关,打赢了,你的年轻人死在城墙上;打输了,你的部落断代。左右没有好处。
老者独眼微眯:那宋人能给什么好处?
不打仗的好处。楚留香把铁锭推到老者面前,黑水部落往后不必向突厥大汗纳贡,盐和茶由玉门关平价供给,你们的牛羊皮毛,我帮你找中原商队来收。但有一条——阿史那隼再征兵时,你的人要往沙子里躲。
老者沉默了很久,帐外传来驼铃和孩子的嬉笑声。他忽然伸出枯瘦的手,握住铁锭掂了掂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:铁是好铁。但宋人说话算话?
楚留香展开折扇,扇面虽空白,但玄铁扇骨在帐中油灯下泛着冷光。他用扇骨轻轻叩击铁锭,发出清越的铮鸣:我楚留香说话,比这铁还硬。
当夜,黑水部落的头人亲笔写了一封用突厥文和汉文对照的盟书,按了血手印。楚留香将盟书收进怀中时,太平在帐外牵着马等他,铜铃在夜风里细响。月光照见她腕间红绳,颜色已从鲜红褪成暗粉,但系得依旧结实。
楚大哥,她低声问,这些部落真的会守信吗?
楚留香翻身上马,回望黑水部落的营火,声音被风扯碎: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让阿史那隼觉得他们信了,他就不敢把后背交给这些部落——他的兵力,自己就先分了一半去提防。
此后五日,楚留香带着小队奔袭了七个部落。有的头人好说话,一袋盐砖就能换一张不征兵的承诺;有的难缠,要他当场演示宋人武功。他在一个叫的部落里,用折扇接连挑落十二个悍勇的突厥武士,赢得满场喝彩,那部落头人当场宰了一只羊款待他。
到第六日傍晚,十七个部落中已有十三个签了盟书。楚留香在返回玉门关的路上忽然坠马——连续奔波加旧伤未愈,他终于撑不住高烧。太平和狗剩把他抬上马背时,他怀里那叠盟书已被汗浸湿,字迹洇开,但血手印依旧鲜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