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明把搪瓷缸搁在工会办公室的桌角,缸底磕在铁皮文件柜沿上,发出闷响。柜门关着,铜挂锁的锁鼻子上缠着一圈胶布,胶布边缘翘起来,露出底下发黑的锈迹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锁孔,指腹沾了层薄灰,灰里混着铁屑,捻开时沙沙的。
“钥匙呢?”周干事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半截粉笔,是刚才在门口小黑板上写通知剩下的,指关节上沾着白灰,“街道办的意思是,柜子先别开。互助金账目的事,等区里派人来再说。”
陈启明没回头。他盯着那个锁孔,锁孔是十字形的,铜质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一道划痕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,像是被人用螺丝刀别过。他上午从苏婉清那儿拿到那张旧借据后,就一直在琢磨这把锁。借据上的日期和互助金缺页是同一天,易中海签的字,金额是三百块。三百块,在这个年代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年半。
“周干事,我没说要开柜。”他转过身,后背靠着文件柜,柜体晃了一下,顶上落下来一小撮灰,落在周干事肩上。周干事没掸,只是把粉笔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裤兜,掏出一串钥匙,铜的,铁的,铝的,七八把串在一个铁环上,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你没说要开,可你站这儿站了二十分钟了。”周干事把钥匙串攥在手里,指缝间漏出钥匙齿,“街道办王主任交代了,工会柜的钥匙在区工会备案,要开得走三道手续。你一个钳工,别掺和这事。”
陈启明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干事手里的钥匙串,其中一把铜钥匙的齿形是十字的,和他刚才摸到的锁孔形状对得上。钥匙柄上缠着红塑料皮,皮子裂了,露出底下铜锈。周干事注意到他的目光,把钥匙串往裤兜里一塞,兜口翻出来一截白布衬里。
“周干事,我不开柜。”陈启明从兜里摸出半截钢锯条,锯条断口磨得发亮,是他上午在车间截的,“我就想看看,这把锁是不是被人换过。原装的工会柜锁是弹子锁,钥匙齿是平的。这把是十字锁,锁鼻子上有胶布,胶布底下有划痕。换锁的人没换锁鼻,用的是原来的螺丝孔,螺丝孔边上有一圈新漆,颜色比柜面深。”
周干事低头看锁鼻子。他凑近时,衣领翻起来,后颈露出一道晒痕,皮肤比领子底下黑了两个色号。他看了几秒,直起身,把粉笔头搁在桌上,粉笔滚了两圈,停在搪瓷缸旁边。
“谁换的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启明把钢锯条收回兜里,“但我知道谁能拿到十字钥匙。区工会备案的钥匙是平的,弹子锁用的。这把十字锁的钥匙,要么是后来配的,要么是从别处挪来的。”
周干事没说话。他拿起搪瓷缸,缸里是半缸凉茶,茶渍在缸壁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,印子有高有低,是每次喝到不同水位留下的。他喝了一口,茶凉了,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皮鞋跟磕在砖地上,咔嗒咔嗒,节奏不匀,一脚重一脚轻。许大茂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,头发梳得油亮,发缝里夹着一小片白纸屑,是放映室裁胶片时落的。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口没封,露出里面一叠票据的边角,蓝的红的,是电影票根。
“周干事,陈师傅,忙着呢?”许大茂把信封往身后一背,身子斜靠在门框上,门框上的绿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“我刚从区里回来,王主任让我带个话,说工会柜的事,街道办要是拿不准,可以先把钥匙交上来,区里统一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