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墩,盆底磕在铁锅沿上,震得半片白菜叶子从盆边滑出来,落在灶面的油垢里。他没去捡,手撑着灶台边,指关节发白。灶膛里的火苗从铁盖缝隙里舔出来,舔了两下又缩回去,煤核烧得发白,灰渣积了一指厚。
“何师傅,外院赵大爷又来了。”小刘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,帽子歪着,帽檐压住一只耳朵,“他说你今儿要是不借那三斤米,他就坐食堂门口不走。”
何雨柱没回头。他盯着灶台上那盆白菜,菜叶上还挂着水珠,是他天不亮从地窖里搬出来的,一共就剩这半盆。昨天秦淮茹来借了两斤,前天借了三斤,大前天借了一斤半,借条攒了七张,压在食堂账本底下,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卷了,墨迹洇开,写的是“今借到何雨柱同志大米叁斤整”,落款“秦淮茹”,日期是五天前。
“赵大爷说,全院就数你工资高,一个月三十七块五,帮衬帮衬邻里是应该的。”小刘把门推开一条缝,人没进来,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“他还说,你当年打架留档案那事,要不是院里老人替你说话……”
“替我说话?”何雨柱转过身,围裙上沾着炒菜溅的油点,发黑发硬,像几粒嵌在布里的石子,“我档案上那笔,是易中海去街道说的情,跟赵老头有什么关系?”
小刘没接话。他把门又推开一点,身子侧进来,后背贴着门框,眼睛往院门口方向瞟了一眼。食堂门口围了七八个人,赵老头坐在台阶上,屁股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,手里攥着一根烟袋锅,烟没点,铜锅里的烟油子黑亮黑亮的。他身后站着三个老人,一个拎着豁口碗,一个拄着拐棍,还有一个手里捏着半块窝头,窝头上印着黑指头印。
秦淮茹站在人群外沿,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,孩子脸上挂着鼻涕,鼻头通红。她没哭,就那么站着,眼皮耷拉,嘴角往下撇,肩膀缩着,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她身后还站着三个孩子,大的那个手里攥着半个红薯,红薯皮啃得干干净净,露出里面黄瓤。
“何师傅,你看这……”小刘把声音压低了,嘴唇几乎没动,“要不,先借半斤?我这儿还有二两粮票。”
何雨柱解了围裙。他把围裙叠了两折,搭在灶台边的挂钩上,挂钩是铁丝弯的,一头插在墙缝里,围裙搭上去,铁丝往下弯了半寸。他走到食堂门口,脚底下踩到一片烂菜叶,菜叶黏在鞋底上,他蹭了两下没蹭掉,就那么带着走到台阶边上。
“赵大爷,您坐这儿多久了?”
赵老头把烟袋锅从嘴里拔出来,铜锅在台阶上磕了两下,磕出一点烟灰。“没多久。你菜炒好了?”
“炒好了。今儿中午白菜炖粉条,一人一勺,定量。”
“定量。”赵老头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烟袋锅又往台阶上磕了一下,“东旭媳妇家五口人,三个孩子正长身体,你这一勺够谁吃?”
何雨柱没看秦淮茹。他看着赵老头脚边的报纸,报纸上印着半版标语,字被鞋底蹭花了,只剩几个偏旁。台阶缝里长着一簇草,草叶发黄,被踩得贴在地上。
“赵大爷,我一个月三十七块五,食堂管两顿,我自己留十二块过日子,剩下二十五块,借出去多少您知道吗?”何雨柱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那沓借条,没展开,就捏在手里,纸边角戳出指缝,“七张,一共十五斤粮,八块四毛钱。借条上写的都是‘借’,没一张写‘还’。”
赵老头的烟袋锅停住了。他身后那个拎豁口碗的老人往前挪了半步,碗在手里转了一圈,碗底的干菜叶掉在地上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赵老头的声音沉下来,烟袋锅往台阶上一戳,铜锅底磕在砖棱上,磕出一道白印,“东旭走得早,淮茹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,全院谁不帮衬?你何雨柱当年……”
“当年东旭在的时候,我每个月借他三块钱,借了两年,他走的时候还欠我四块。”何雨柱把借条塞回裤兜,手在兜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,“那四块我没要。但赵大爷,您不能拿东旭说事,东旭是东旭,借饭是借饭。”
人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秦淮茹怀里那个孩子突然哭起来,哭声又尖又细,秦淮茹拍了两下,孩子没停,她就把孩子往肩上颠了颠,脸侧过去,对着食堂外墙。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,黄毛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正舔地上洒的菜汤。
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头。他穿一件蓝布褂子,扣子系错了一颗,下摆一高一低,手里攥着个黑皮笔记本,本子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没往前挤,就站在赵老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歪着头,耳朵朝着何雨柱这边,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,没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