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把书目清单摊在桌上时,手指按着纸边,指腹压出四道浅白的印子。清单用三张十六开白纸粘成,接缝处贴着细纸条,纸条上盖着街道文教组的蓝戳,戳边有点糊,蹭在纸面上像一小片洇开的墨水。周干事坐在对面,搪瓷缸这次搁在桌角,缸口缺口对着苏婉清,茶渍在缺口处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壳。
“批注来源,你说是识字班教材。”周干事把清单翻到第二页,食指顺着书名往下划,停在《古文观止》那一栏,“这书是四旧,批注里还有‘民为贵’三个字,你让听课老人念这个?”
苏婉清没急着答。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,院子里晾着两排萝卜条,铁丝上挂的水珠滴在砖地上,砸出浅浅的湿印。外院赵老头蹲在萝卜架旁边,手里攥着一截粉笔头,正往砖墙上画道道,画的是加工点停办的日期,一道一道排了七行。他身后站着三个老人,其中一个拎着豁口碗,碗底粘着半片干菜叶。
“周干事,识字班学员平均年龄六十三,有四个不识字,七个只念过初小。”苏婉清把清单翻回第一页,指尖点着“教学用途”四个字,“‘民为贵’三个字是我写在黑板上的,旁边注了拼音。老人问意思,我说就是老百姓最要紧。他们听懂了,回去跟孙子说,孙子在学校也学这个。”
周干事把老花镜摘下来,镜腿胶布蹭过耳廓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他没看苏婉清,目光落在清单末尾的签名上。签名是圆珠笔写的,笔画细,墨色发蓝,和街道办常用的蓝黑墨水不一样。他拿指甲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浅痕,字没花。
“这签名谁让你代签的?”
“我自己签的。”苏婉清收回手,搁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发白,“陈启明不知道我列了清单。他只知道我替识字班找书,不知道我把批注公开了。”
周干事把清单合上,手掌按在纸面上,掌根压住接缝处的细纸条。他沉默了几秒,搪瓷缸里的水汽早散尽了,杯底沉着两片碎茶叶,粘在茶渍壳上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何雨柱端着一只搪瓷盆进来,盆里盛着切好的萝卜块,块上撒了盐粒,盐粒还没化开,在萝卜表面结成细白的霜。
“周干事,尝块萝卜。”何雨柱把盆搁在桌角,顺手把苏婉清那杯凉透的水往旁边挪了半寸,杯底在桌面划出闷响,“外头赵叔他们蹲半天了,我拿盐杀了两根萝卜,让他们先垫垫。”
周干事没动萝卜,目光越过何雨柱肩膀,看了一眼门外。赵老头已经站起来了,粉笔头攥在手心里,砖墙上的道道被手掌蹭花了两道,粉笔灰沾在袖口上,灰扑扑一片。他身后三个老人围过来,豁口碗搁在萝卜架横梁上,碗底那片干菜叶掉进萝卜条缝里。
“苏老师,清单你交上来,批注我们审。”周干事把清单折成三折,折痕压着“民为贵”那页的书名,“审完之前,代课资格暂停。识字班停课三天。”
苏婉清站起来,椅子腿蹭着砖地,发出短促的刮擦声。她把椅子推回桌下,椅背靠墙,墙上那面旧挂钟的钟摆停着,指针指着三点二十。她走到门口,赵老头堵在门槛外,粉笔灰从袖口抖落,落在门槛内侧的砖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