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干事把那页棉浆纸翻过来，对着窗户又照了一遍。纸背后的铅笔划痕在光里显出几道浅灰的弧线，像指甲刮过留下的印子。他把纸搁回桌上，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，没说话。
苏婉清站在桌边没动，袖口的粉笔灰蹭在桌角，留下一点白。她认得那几道弧线——那是她抄诗时压着书页留下的，诗选扉页的纸背。周干事要是再翻一页，就能看见“诗选”水印的半个字。
“周干事，”苏婉清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这页纸的棉浆比例，跟登记簿对不上。苗圃登记柜里没有棉浆纸，您可以去问小刘，他每天开柜门。”
“小刘一个学徒，认得什么纸。”周干事把纸收进文件夹，夹子合上的时候“咔”一声，铜扣弹起来。“外院张老头家属说，夜里看见陈启明趴在登记柜上写字。时间、地点、人证，都有了。”
陈启明站在门边，手插在工装兜里，指头捏着兜里那截铅笔头。他没看周干事，看的是窗外。苗圃棚子外头，外院几个老人家属又聚过来了，手里拎着空篮子，眼睛往棚子里瞟。张老头家属站在最前头，手里攥着一块蓝布，布角露出半截旧书脊。
“陈启明，”张老头家属扬声，“你那苗圃里种的什么，我们不管。可登记柜是公共的，你夜里趴在上头写字，谁知道你写的什么账？我们要求搜查苗圃，看看有没有私账。”
陈启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指头松开铅笔头，掌心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走到门口，站在门槛上，影子把张老头家属手里的蓝布盖住一半。“搜查苗圃，街道批条呢？”
张老头家属噎了一下，转头看易中海。易中海从人群后头走出来，手背在身后，棉袄袖口磨得发亮。他先看周干事，又看陈启明，嘴角往下压了压。“启明啊，周干事在这儿，街道的意思也是查清楚。你苗圃里那些菜，长得比别处快，外院老人有疑问，你解释解释就行了。”
“解释什么？”陈启明问。
“解释解释，你那些菜，是不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。”易中海声音不高，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，“登记柜里的账，跟你苗圃的菜，对得上吗？”
苏婉清从桌边走过来，站在陈启明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她没看易中海，看的是张老头家属手里的蓝布。“张婶，您那块布里包的是什么？”
张老头家属把蓝布往怀里收了收，布角露出更多的旧书脊，纸页发黄，边角卷曲。“没什么，几本旧书，街道让交的。”
“街道让交的旧书，怎么拿到这儿来了？”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，粉笔灰从袖口落下来，飘在门槛上。“周干事，旧书审查在街道办公室，不在苗圃棚。张婶把书拿到这儿，是想让谁看？”
周干事眉头皱起来，看了张老头家属一眼。张老头家属把蓝布往身后藏，嘴里嘟囔：“我就是路过……”
易中海咳了一声，把话头截过去。“书的事回头再说。周干事，苗圃搜查的事，您看？”
周干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，指头按了按文件夹边角。“搜查令要街道批。今天先这样，补页的事我再核。”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。“苏老师，你那批旧书批注，街道要审查。明天之前，把带批注的书交到办公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