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皮本，本子不大，巴掌宽，皮面磨得发黑，边角卷着。他翻开第三页，递过去。易中海看见那个本子，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攥住斧子柄。斧子柄是槐木的，被他攥得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场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
周干事接过本子，翻了两页。他翻得不快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，停了一下，又翻回来。他抬头看易中海，说：“易师傅，这个你得跟我去街道办说清楚。”

易中海站在院门口，夕阳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半边在门框的影子里。他嘴抿着，下巴上的胡茬白了几根，在光里发亮。棍子靠在墙根，铁箍上的锈被光照得发红，箍子旁边沾着一片干了的泥，泥皮翘起来，像鱼鳞。他把斧子柄松开了，手垂下来，指头上沾着槐木柄上的蜡油，黏糊糊的，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
陈启明端着搪瓷缸，没喝水。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，碎茶叶末荡到缸沿上，贴住了，又滑下去。他看着易中海，说：“易师傅，本子里还有一张贾东旭的借款明细，四十七块八毛，每笔后面都有你的经手签字。”

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偏过头看陈启明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出声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，在枝上跳了两下，蹬掉一片枯叶，叶子打着旋落在周干事脚边。周干事低头看了一眼，把脚挪开。

“小陈，你这本子哪来的。”周干事问。

“苗圃柜子夹层里翻出来的。”陈启明说，“苏老师收拾种子袋时摸到的，本子塞在柜子底板下面，上面压着一摞旧作业本。”

易中海听到“苏老师”三个字，嘴角收紧了一下。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，摸出烟盒，纸盒瘪了，里面剩两根烟。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，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又塞回兜里。周干事看着他，说：“易师傅，烟先别抽，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
易中海把烟从嘴上取下来，捏在手里，烟卷被他捏扁了，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，撒在鞋面上。他弯腰把斧子拎起来，斧刃朝下，往柴堆旁边一搁，动作慢，像在拖时间。他直起腰时，往院里扫了一眼，贾家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，窗台上搁着一双小孩的布鞋，鞋底朝外，鞋帮上沾着泥。

“周干事，我换件衣裳。”易中海说。

“不用换，去去就回。”周干事把硬皮本合上，递给陈启明。陈启明接过来，揣回怀里，搪瓷缸的水又晃了一下，这次溢出来一滴，顺着缸壁淌到手指上，他甩了甩手，水滴落在砖地上，洇开一个深色圆点。

易中海没再说话，抬脚往院外走。他经过陈启明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肩膀往这边偏了半寸，但没停。陈启明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混着汗酸，还有一点药膏的气味，像是贴过伤湿止痛膏。周干事跟在后面，帆布包还夹在车后架上，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陈启明一眼，说：“小陈，本子先放你那儿，别给人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