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周干事来苗圃

周干事走在前面,脚步不紧不慢,布鞋底踩在苗圃地头的碎砖路上,鞋帮沾了一层黄泥。他身后跟着的技术员瘦高个,蓝布褂子,袖口挽了两折,露出细白手腕,左手托着一个硬壳笔记本,右手捏着半截铅笔,笔尖削得尖,在纸上扎出细密的点。两人走进苗圃时,陈启明正蹲在香草畦边拔草,指缝里嵌着湿泥,听见脚步声才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两块土印。

“周干事。”陈启明拍了拍手,泥灰从掌心簌簌落下来。

周干事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他肩膀,扫过几畦地。香草长得齐膝高,叶子绿得发暗,风一吹,叶背翻出灰白,气味散开,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速生菜栽在靠墙一溜,叶片肥厚,根茎粗短,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品种壮实些。技术员没说话,先蹲下去,食指和拇指捏住一片香草叶子,翻过来看了看叶脉,又凑近闻了闻,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。

“有人反映你这里种了非时令蔬菜。”周干事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念一份材料,“还搞地下加工。”

陈启明没急着回话,侧身让出田垄,说周干事您自己看,地里有什么一眼的事。周干事沿着畦边走了一圈,步子慢,眼睛扫过每一垄,走到墙角时停下,那里堆着几把旧锄头和一只破水桶,桶底朝天,桶壁上沾着干泥。技术员跟过去,用铅笔尖拨了拨桶边的土,没发现什么,又折回来。

“地窖在哪?”周干事问。

陈启明带他们走到苗圃北头,掀开一块草帘子,露出地窖口。窖口用木板盖着,木板上压了半块砖。他弯腰把砖挪开,掀板,一股凉气混着土腥味涌上来。地窖不深,侧壁掏了两个浅洞,洞里码着罐头瓶,码得整齐,瓶口朝外。周干事探头看了一眼,技术员也凑过来,铅笔夹在耳朵上,两手撑着窖口往下看。

“就这些?”周干事问。

“就这些。”陈启明说,“五个空瓶,原来装了咸菜试制品,给学校食堂冬天备的,吃完了。”

技术员蹲下去,伸手够出一个瓶子,瓶底果然有一圈白渍,盐霜似的,指甲刮了刮,刮下细末。他把瓶子翻过来看,瓶口螺纹里嵌着干缩的菜叶碎屑,颜色发暗。他问这瓶子干什么用的。陈启明说腌咸菜试制,给学校食堂冬天备菜。周干事站在窖口边上,两手背在身后,问配方呢。陈启明说没有配方,就是盐和花椒,老一辈都会。

技术员把瓶子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走到香草地头,又蹲下去看根,手指拨开表土,露出根须,颜色发黄,比普通品种粗壮。他说这品种本地没见过,叶形不对,茎节也短。陈启明站在他身后,影子落在地垄上,一半盖住技术员的后背。他没接话,弯腰把刚才拔的草拢成一堆,抱到地头扔进沤肥坑。

这时苏婉清从教室方向走过来,步子快,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,她用手肘夹住。手里多了一个本子,牛皮纸封面,边角卷了,封面上用蓝墨水写着“自然课观察记录”。她走到周干事面前,把本子翻开,第一页画着香草幼苗,两片真叶,根须用细线描出来,旁边标注日期和浇水次数,字迹工整,像刻上去的。往后翻,每隔几天一页,叶子从两片到四片到分枝,每页都有浇水、松土、日照的备注,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学生分组管理,每三天轮换一次。

周干事接过去翻了两遍,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,墨迹没洇。他把本子还给苏婉清,说既然是学农教学的一部分,那就没问题,但以后加工的事要先报备。苏婉清点头,把本子合上,手指按了按卷起的封角,按平了才收进布包里。

技术员还蹲在香草地头,手里捏着一片叶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周干事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周干事皱了皱眉,没接话。技术员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,合上本子,铅笔别在封皮上。他冲陈启明点了点头,说带回去研究研究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公事。

陈启明看着那片叶子被夹进本子,本子合上时封皮压出一道浅痕。他没拦。周干事又叮嘱了几句报备的事,转身往外走,技术员跟在后面。走到苗圃门口时,周干事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香草地,又看了一眼苏婉清手里的布包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背着手走了。

苏婉清站在原地没动。陈启明走过去,把地窖木板重新盖上,砖压好,草帘子放下来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苏婉清把布包换了个肩,说那个技术员摘叶子的时候,指甲缝里没有泥。陈启明说我知道。苏婉清说周干事翻本子翻得太细了。陈启明说嗯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草帘子边角被吹得翻卷,拍在木板上,啪嗒一声,又落回去。

苏婉清转身要走,陈启明叫住她,说本子你收好。苏婉清说本来就是给学生看的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回头,说棒梗今天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,没带课本,借了同桌的。陈启明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,布包带子晃了两下,消失在砖墙后面。

他回到香草地头,蹲下来,手指拨开技术员刚才扒过的土,根须露出来,断了一根,断口渗出一点汁水,颜色发白。他把土重新盖上,拍了拍,站起来时看见地头扔着一小截铅笔芯,技术员刚才断的,细得像根刺。他没捡,用鞋底碾进泥里。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,两下,停了。苗圃里只剩风穿过香草叶的沙沙声,和地窖口草帘子偶尔拍打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