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后厨的蒸汽从窗口往外涌,带着一股白菜帮子煮烂的气味。何雨柱站在灶台前,铁勺在锅里搅了两圈,锅底刮出一层薄糊,他拿勺背蹭掉,顺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。案板上摆着三筐白菜,两筐土豆,一筐萝卜,都是昨天下午送来的,叶子上还带着泥。他抓起一棵白菜,刀从根部剖下去,菜心紧实,刀口发出闷响。
食堂主任推门进来,布鞋底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,步子快,鞋跟带起一小片水渍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纸边卷着,像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走到灶台前,他把纸条往案板上一拍,说老何,厂长交代的,中午开个小灶,四菜一汤,用库房里的精白面和五花肉。
何雨柱没停手,白菜帮子切成段,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一下,节奏没变。“库房的面是给夜班工人的,上个月定的量,夜班一人两个馒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主任把纸条又往前推了推,指头点在纸面上,说这是厂长亲自点的,区里来人,你让厂长脸上挂不住?
何雨柱把刀往砧板上一插,刀身立着,刀刃上沾着白菜汁。“厂长点的让厂长自己来端。”他转过身,从灶台边拿起抹布擦手,指缝里的水渗进布纹,洇出深色印子,“我锅里的菜是给全厂职工吃的,不是给领导开小灶的。”
主任的手从纸条上收回去,攥成拳头,指节在案板边沿磕了一下。“何雨柱,你最近怎么回事?以前挺会来事的,现在跟谁学的?”他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是不是陈启明教你的?”
何雨柱把抹布搭在灶沿上,布角垂下来,滴了两滴水在灶面上。“陈启明就教我一件事,”他抬起头,眼睛看着主任,目光没躲,“做饭的人得先吃饱,才能给别人做。”
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抽了一下,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脚底滑了一下,手扶住门框,门框上的灰蹭了一手,他甩了甩手,步子更快了。门在身后弹回来,撞在墙角的铁皮桶上,桶里盛着半桶泔水,晃出一圈波纹。
何雨柱低头继续切菜。白菜段切得均匀,码在搪瓷盆里,盆底有几道旧划痕,是前年搬家时磕的。他把土豆拿过来削皮,刀在土豆表面刮过,薄皮卷成小卷,落在案板上,堆成一小撮。后厨的蒸汽又漫上来,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,外面的人影走过,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下午开饭,窗口前排了长队。何雨柱站在窗口后,手里握着长柄勺,一勺白菜扣进饭盒,再补半勺汤。队伍挪得慢,有人敲饭盒边沿,当当响,他抬头看了一眼,那人缩了缩脖子,没再敲。
秦淮茹端着饭盒走到窗口前,饭盒是铝的,盖子上凹了一块,她用拇指按了按凹处,没按动。她把饭盒递进来,说傻柱,给我多打点汤,棒梗今天没吃饱。
何雨柱舀了一勺白菜,又添了半勺汤,汤面上浮着两片油花。秦淮茹接过饭盒,没走,手指扣着饭盒边沿,指头上有韭菜汁染的绿印子。“听说你得罪主任了?”她声音压低,头往窗口里探了探,“年底评先进,可没你份。”
何雨柱拿抹布擦窗口台面,台面上洒了汤,擦过去留下一道湿印。“先进不先进的,我锅里的菜不短斤少两就行。”他把抹布翻了个面,继续擦。
秦淮茹端着饭盒站着没动,饭盒底烫着掌心,她换了个手托着。身后排队的人催了一声,她没回头,反而把身子往窗口贴了贴,声音压得更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“你知道主任为什么突然要开小灶吗?”她眼睛往两边扫了一下,“区里要来检查,厂长想撑面子。库房那点面,是上个月从夜班口粮里扣出来的,你以为真是给工人留的?”
何雨柱停下手里的抹布,看着她。秦淮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,鬓角碎发贴在脸上,被汗黏住。她的饭盒里白菜堆得冒尖,汤快漫到盒沿,她手指扣着盒边,指节发白。
“那更不该开,”何雨柱说,“库房的面是工人的。”
秦淮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,落在窗口边沿的搪瓷缸上。缸子里泡着半缸茶叶末,水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底,像一层褐色的泥。“傻柱,你变了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,没有叹气,也没有往常那种拖长的尾音。她端着饭盒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,饭盒里的汤晃出来一点,滴在地上,她没擦。
何雨柱站在窗口后,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食堂,走到靠墙的桌子边坐下。棒梗从桌边站起来接饭盒,秦淮茹把饭盒推给他,自己坐在长凳上,手撑着膝盖,没去拿筷子。
后厨的蒸汽又涌出来,窗玻璃上的白雾厚了一层。何雨柱把抹布搭回灶沿,拿起长柄勺,在锅里搅了一圈,锅底的白菜帮子翻上来,又沉下去。他想起陈启明上回在苗圃说的话,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平常事:“你养她全家,她可曾给你留过一口热饭。”当时他没接话,现在也没接。锅里咕嘟响了一声,气泡从汤底冒上来,破了,汤面恢复平静。
食堂门口有人喊他,说主任让把库房钥匙交上去。何雨柱把勺往锅沿上一搁,勺柄翘着,汤从勺底滴下来,落在灶面上,洇开一小片。他解下围裙,搭在椅背上,围裙带子垂到地面,沾了灰。走到库房门口时,他看见主任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捏着那串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个铜牌,牌面磨得发亮。
主任把钥匙递过来,没说话。何雨柱接过钥匙,铜牌在掌心硌了一下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,亮斑里有几粒浮尘在转。他把钥匙揣进口袋,铜牌碰着裤兜里的硬币,响了一声。
后厨的蒸汽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白菜和土豆的气味,混着一点铁锅的锈味。何雨柱推门进去,锅里的菜还在咕嘟,他拿起勺,继续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