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干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,缸底磕在玻璃板上,发出闷响。缸口缺了块瓷,露出底下的黑铁,茶水晃出来一点,洇湿了桌上摊开的报表边角。陈启明坐在对面,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没动。
“副食品公司那边有人递了话。”周干事说,手指头敲了敲桌面,指甲缝里嵌着蓝墨水印子,“说苗圃的罐头来路不明,怀疑用了计划外原料。”
陈启明抬眼,目光落在周干事脸上。周干事五十来岁,头发稀,脑门上沁着层薄汗,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,领子边磨得发白。他没急着接话,把缸子往旁边推了推,让水渍不继续洇报表。
“周干事,咱们的原料都是苗圃自产,街道有备案。”陈启明声音平,语速不快,“从开春第一茬西红柿到上个月那批青椒,每笔都有入库单,苏婉清那儿有台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干事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插进裤兜,又抽出来,指头捻着裤缝线,“但公司那边有人写了封信。”
“信在哪儿?”
“在区里。”
陈启明站起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短促。“那我去区里说清楚。”
周干事抬手往下按了按,掌心朝下,手指头张开。“你先别急。”他弯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层抽屉,抽屉铁皮涩,拉出来时吱呀响了一声。他从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缠着白线,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线头没解,手按在袋面上。“我把你这几个月的报表都整理好了,你带上。”
陈启明看着那个纸袋。牛皮纸颜色发暗,边角被手汗浸得发软,袋面上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卷起来塞过什么地方。他没伸手去拿,先问:“周干事,这信是谁写的,您知道吗?”
周干事的手从纸袋上挪开,去端搪瓷缸,端起来没喝,又放下了。“信是寄到区副食品公司信访办的,没署名。但公司那边有人认得笔迹,说是从咱们街道这片出去的。”
“认得笔迹?”
“嗯。”周干事把缸子转了半圈,缸把朝里,“公司那边有个办事员,以前在咱们街道干过,认得几个人的字。”
陈启明把纸袋拿起来,线头没解,直接夹在腋下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门把手是铁的,刷了层灰漆,漆皮翘起来一小片,扎手。他回头看了周干事一眼:“周干事,街道是站咱们这边的?”
周干事没直接答,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水早凉了,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报表你拿好,区里要是问,就照实说。”
陈启明回到苗圃的时候,苏婉清正蹲在工具棚门口分拣西红柿。她戴了副白线手套,手套指尖磨出了洞,露出指头肚,把烂果往搪瓷盆里捡,好果往竹筐里码。竹筐边上贴了张纸条,写着“一级”两个字,墨迹被水汽洇开了一点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手上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