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小满从苗圃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走到半道才想起来饭盒落在工具棚窗台上了,铝皮饭盒,他妈从废品站淘来的,盒盖上磕了个坑,拿钥匙一拧就能开。他折回去,沿着苗圃东边那条土路走,路边堆着几捆玉米秆,叶子被风抽得哗啦响。走到离工具棚还有二十来步,他脚底下顿住了。
工具棚门口有光。手电筒的光,晃了一下,照在门板上,又灭了。孙小满蹲下来,玉米秆的影子遮着他半边身子。他把气憋住,脖子往前探。工具棚门是朝南开的,门口三级砖台阶,最上面那级缺了个角。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上,背对着他,穿蓝布工装,后腰上别着个什么东西,手电筒夹在胳肢窝里,光从底下漏出来,照着锁眼。那人右手捏着根铁丝,往锁眼里捅,铁丝弯了个钩,在锁芯里搅。铁皮门被捅得轻轻响,锁没开。
孙小满的膝盖在土里硌得疼,他慢慢往后缩,脚跟踩到一块碎砖头,砖头翻了,没出声。他退到玉米秆后面,站起来就跑,跑出十几步才敢喘气,嗓子眼发紧,嘴里一股土腥味。他没往家跑,拐了个弯,直奔陈启明家后窗。窗户纸透着黄光,他拿指节敲玻璃,敲了三下,又敲两下。里头椅子腿蹭地响了一声。
陈启明披着件旧棉袄出来,扣子没系,领子翻着。孙小满站在窗根底下,手指头还在抖。“陈师傅,工具棚有人,在撬锁。”陈启明把棉袄领子拢了拢,问他看清了没有。孙小满说看清了,蹲在门口捅锁眼,穿蓝布工装,后腰别着东西,没看清是啥。陈启明回屋拿了手电,又出来,脚步放轻往苗圃走。孙小满跟在后面,两人隔了三四步远。
到了苗圃东头,陈启明把手电往工具棚方向照过去。光柱扫过蓄水池,扫过那面锦旗,锦旗边角还在风里抖。工具棚门口空了,台阶上什么都没有。陈启明走过去,手电照着锁眼,锁眼周围的漆皮被捅花了,露出底下银白的铁色,锁芯歪了,但锁还挂在门鼻上。他伸手拽了一下,锁没开。地上有半个脚印,前脚掌的,鞋底纹路是横条的,厂里发的劳保鞋就这个纹。脚印旁边落着一小截铁丝,弯成钩状,钩尖上带着铜锈。
陈启明把铁丝捡起来,用纸包了揣兜里。他回头跟孙小满说,你回去睡吧,这事别跟别人说。孙小满说我知道。他走了两步又回头,说陈师傅,那人跑的时候我听见自行车链子响,从苗圃北边那条路走的。陈启明点点头,孙小满才跑远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启明从五金店买了把新锁,黄铜的,比原来那把沉。他蹲在工具棚门口换锁,苏婉清从棚里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,看见他拧螺丝,问怎么了。陈启明把旧锁摘下来递给她看,锁眼周围一圈划痕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。他说昨晚有人来撬锁。苏婉清把账本合上,抱在胸前,说会是谁。陈启明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站起来拿手试了试锁舌,说许大茂不会自己来,他那人嘴碎胆怂,真让他撬锁他不敢。易中海也不会,他要查账走的是街道的路子,犯不着半夜来。可能是外面的人。
苏婉清往苗圃北边那条路看了一眼,路上空荡荡的,远处有个老头推着粪车经过,粪桶盖没盖严,晃一下洒出点水。她说会不会跟罐头有关。陈启明把旧锁收进兜里,说有可能,副食店那边有人眼红。上个月五百瓶交过去,这个月追加到八百瓶,公司里有人打听咱们的原料从哪儿来。苏婉清说原料都是苗圃自产的,街道有备案。陈启明说备案归备案,眼红的人不看备案,他们看的是钱。
孙小满从蓄水池那边跑过来,手里提着个水桶,桶底滴着水,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湿印子。他走到陈启明跟前,把水桶放下,说陈师傅,我想起来一个事。昨晚那人穿的是蓝布工装,左边袖口上有一块补丁,深蓝色的布补在浅蓝色上,颜色不一样。陈启明问他看清楚了。孙小满说看清楚了,他蹲着的时候袖子往上缩,补丁露出来了。陈启明说这事你别跟别人说。孙小满说我晓得。他提着水桶走了,桶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他鞋面上。
苏婉清等孙小满走远了才开口,说厂里发工装是按工种发的,钳工发蓝布,食堂发白布,放映员也发蓝布。陈启明说许大茂就是蓝布工装。苏婉清说你不是说他不敢。陈启明说他自己不敢,但要是有人给他递话呢。他把新锁的钥匙拔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黄铜钥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他说还有,昨晚那人跑的时候骑自行车,许大茂那辆飞鸽车链子响,全院都知道。
苏婉清把账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这个月罐头的出入库。她拿铅笔在“副食店”三个字底下划了一道,说那封信的事还没完,周干事说区里在查。陈启明把钥匙揣好,说先把这批八百瓶交了,交完再说。苏婉清说那锁的事呢。陈启明说锁换了,今晚我过来守着。苏婉清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把账本合上,转身进了工具棚。棚里传来她拉抽屉的声音,木头抽屉发涩,拉了两下才开。
陈启明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门框上沿的灰蹭了他一手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,灰里夹着几粒细沙。他拍了拍手,往院外那条路走去,走到路口又站住了。副食店方向传来卸货的声响,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哐当哐当的。他转身往回走,路过蓄水池时,水面被风吹出一圈细纹,池底的青苔在浑水里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