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分销网

艾德里克等人都坐定了,才从内间踱出来,手里没拿布道台上的那种大道理,只夹着两册账本。他在主位坐下,把账本往案上一放,环视一圈,开口第一句就直切要害:

诸位远道而来,无非两件事——担心神裁断供,担心我把货价抬了。今儿我不跟诸位讲神,也不讲义,就讲一样东西。

他翻开第一册账本:

那第一册账,是煤油灯自落地以来的全部进销。他把册子摊开,指尖一行一行点过去:斯特林领,铺货四十七家商号,月销煤油灯三千二百盏;圣克劳德,铺货三十一家,月销两千一百盏。灯价三十银一月,魔晶一枚五十金——诸位是做买卖的,这账,不用我替诸位算。一盏灯三十银,一年下来,连魔晶灯的一个零头都不到,还能天天点、夜夜亮。这买卖,稳不稳,诸位心里有秤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那两册账,白纸黑字,比科尔温布道台上那句工业有罪,响亮得多。

艾德里克又翻开第二册:这第二册,是今年的供货长约。我在此,当着诸位的面,立一个规矩——煤油灯,五年质保,供应不断。灯坏了,工坊包修包换;断了供,契上写明,按货价十倍赔付。这承诺不是嘴上说的,是落在纸上的,诸位拿回去,可以慢慢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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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特林大人,一个高瘦的掌柜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,供应不断……可那教廷的谕令、那梅尔基奥长老的封锁,可真不是说断就能不断的。这二字,您拿什么担保?

拿账担保。艾德里克看着他,诸位且看——我已经跟沿线六郡的矿主、煤商,签了长期供货长约。这账本上,每一份长约的起止日期、供货量、违约赔付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煤的源头,我捂住了;灯的路子,我要铺开。教廷能封我斯特林领的机器,封不住我签了契的煤;梅尔基奥能断一时,断不了一纸长效的约。诸位只要签了这分销网,供的货、护的灯,都在这张契上——契在,货就在;契在,灯就不断。

他说得笃定,字字有账可查。屋里的空气,松动了几分。先前那个高瘦掌柜的试探,被堵了回来——他想要一个断供的风险,艾德里克却给他一张的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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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动。

那是邻郡清河镇来的绸布商,姓徐,进门时一直缩在末座喝茶,此刻却忽然站起来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斯特林大人,您这账,算得是漂亮。可小人斗胆问一句——您说签了长期长约,捂住煤源,可这封锁的传闻,若真应了呢?到时候您捂得住的煤、铺得开的网,不还是砸在手里?依小人看,大人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满——这货价,是不是该再让让,也好让咱们这些跑腿的,担的风险小些。

他这话一出,屋里几道目光,都跟着动了。这姓徐的,正是来抄底的那路——他咬准了封锁风紧,艾德里克急着铺网,必得在价上松口,好趁机多压几成利。

艾德里克没有接他的茬。他垂着眼,慢慢把第二册账本翻到一页,然后推过去,指尖点了点某处:徐掌柜,您说担风险。那我请您看一页——这是您清河镇分号,去年一年,从我这儿进的煤油灯货,和您铺出去的数。账上记着,您进货三百四十盏,实际售出两百八十盏,还有六十盏压在库里,迟迟没铺出去。

那姓徐的掌柜,脸色骤然一变。

艾德里克抬眼,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:您囤着货不铺,是等着神裁下来、货价崩了,好抄我的底。可您漏了一件事——您压着这六十盏不铺,我这一整条分销网,正卡在这两个字上。您每囤一盏,邻郡的铺子就少一盏的货,这条网,就晚一天织满。神裁不来,这网铺满了,您手里那六十盏,就是六十盏废铁;神裁要来,您有长约护着,我按契赔您——您两头都不亏,唯独把整张网,拖在了您一个人的算盘上。
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:徐掌柜,账我不会算错。您要抄我的底,不如先算算,您这么压着,到底是省了三成的利,还是错过了整条分销网。网织满了,旁人一日一盏地挣,您还在库里抱着那六十盏等风头——这笔账,您比我清楚。

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。那姓徐的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半晌,嘴唇动了动,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原想抄底,却被艾德里克一本账,当着满屋掌柜的面,把他的算盘打得稀碎——囤货观望,不是精明的投机,是把自己卡死在网络成型之前。

维森适时站起来打圆场,笑呵呵地拱了拱手:大人这账,把咱们的路都算明白了。诸位,徐掌柜那是生意人的谨慎,可依我看——这分销网的契,五年质保,供应不断,还有什么好观望的?该签的,趁早签了,省得夜长梦多。

屋里的气氛,彻底活泛了。先前几个还在观望的掌柜,纷纷起身,朝甘纳西那边挤过去要契书。那姓徐的掌柜立在原地,脸上挂不住,却又舍不得走——他方才被点破了心思,若这会儿真赌气甩手走,这一整条分销网的利,可就真跟他没关系了。他僵了片刻,终于还是咬着牙,也挤进了签契的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