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讲道台

老爷,俺……俺今儿本来是想辞工的。他闷声说了句,俺婆娘听说,在您这干活,是给窃来的火卖命,死了要下炼狱。俺夜里睡不着,寻思着,这活儿……怕是不能干了。

工棚里一静。艾德里克放下账本,看着他:你叫什么?在哪个车间?

俺叫胡桑,轧钢车间,烧炉的。黑脸汉子道,干了七个月了。

烧炉的。艾德里克点点头,翻开工钱册,指尖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,胡桑,轧钢车间炉工,月工钱一贯四百文,另加夜班补贴二百文,逢节有半斤腊肉。这个月你请了两天假,扣四百文,实发——他抬眼,一贯二百文。

他顿了顿,把那本工钱册推到胡桑面前:你识字么?

认得几个。胡桑道。

那你自己看。艾德里克道,这上头,你的名字、你的天数、你的工钱,一笔一笔,都是你自己上工打卡记的,做不了假。

胡桑凑过去,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天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
艾德里克没停,又从案上抽出一张粮价单:你婆娘说,在厂里干活是给卖命。那我给你算另一笔账——你这月一贯二百文,若照市价买粮,能买四百五十斤粗麦。你一家五口,省着吃,够吃两月有余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:可你若是辞了工,回地里种一年——税赋丁役摊到你这户头上,一年便是二十贯。你种的那几亩薄田,收成好的一年,毛利也就三十来贯,刨去种子、农具、税赋,到手能剩几个铜子?

胡桑的脸,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
俺……俺那地,去年旱,收成只有往年一半。他闷声道,到手……不到八贯。

不到八贯。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你在厂里,一个月一贯二百文,一年便是十四贯四百文,还包中午一顿饭。你回地里,一年刨到顶,八贯,还得看老天脸色。你说——是这一贯二百文的,养得起你婆娘孩子,还是地里那八贯,养得起?

工棚里,彻底静了。

胡桑站在长桌前,眼眶慢慢泛了红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,声音发哑:老爷,俺……俺想明白了。炼狱是死后的事,可俺婆娘孩子,是眼前的事。俺那话,不该说。

他话一出口,工棚里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,不知是谁先地笑了一声,紧接着,满棚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。几个先前还在犹豫的短工,你看我我看你,也跟着笑了,笑着笑着,有人把袖子一撸,挤到桌前:

老爷,俺也来算算俺的账!

俺家那盏灯,是不是真能省下钱来,也跟俺说说!

笑声、算盘声、油灯的噼啪声混在一处,把白日里那股压在头顶的阴云,冲得散了大半。艾德里克坐在长桌后,一边拨算盘一边答话,脸上看不出多少得意,可那双眼睛,在暖黄的灯影里,落得又稳又实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