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讲道台

夜灯会散了,消息却跟着夜色,往四面八方散出去。

甘纳西那头,艾德里克早递了话。这个惯走南闯北的商人,办事利索——次日一早,几队载着煤油灯、粮袋、账册副本的商队,就沿着铁路沿线,往那一个个集镇、一座座村庄去了。甘纳西在车队里亲自压阵,逢人便递上一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,再笑眯眯地报一串数:

这灯,一月耗油不足三十银,比魔晶灯省到骨头里。他把灯往人手里一塞,还有咱灰石城轧钢车间的短工,上月实发工钱一贯二百文,管饭,你们哪个镇子有这价?不信?这有账本,自己翻。

流言这东西,最怕见光。白日里那些工业窃神、死了下炼狱的话,在窑头、在茶馆、在村口老槐树下,原本像生了根一样越传越玄。可当一辆辆实实在在的商队过去,当一盏盏暖黄的灯在集镇的铺子里亮起来,当那个黑脸短工的一贯二百文被编排成顺口溜,在晒谷场上被孩子们一遍遍唱起来——那些根,就一寸一寸地松了。

同日,巴德利按艾德里克的吩咐,在灰石城城门旁立起一面木牌,上头钉着一份告示。

告示不长,却把这一年来教廷对斯特林领的每一步,都按着日子排得清清楚楚:哪一日控告异端、哪一日呈验骨、哪一日审查使团到城查账、账册验过几本、批文对上几份、使团领队临走前留下的话,原原本本抄在上头。末尾只添了一句艾德里克亲笔的话:

教廷查账,账无可挑剔;教廷要定罪的,从不是账。诸君若疑,可自来看,可自算,可自问——神要知道的,从来不是账。

告示贴出当日,城门口围了三层人。识字的老账房念一句,众人便点一次头;念到审查使团账上挑不出一根刺那行时,人群里有人了一声,道:连教廷的人都查不出错处,咱还瞎传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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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铁锈河工业区的灯火,比往日亮得更久。

艾德里克立在工棚外的河岸上,望着那片烟囱和灯火,身后站着巴德利。老管家斟酌着开口:老爷,城门告示、甘纳西的商队、还有这夜灯会,三处一落地,城里的风头,确实转了大半。白日还愁眉苦脸的,如今见了人,敢打招呼了。

转了一半。艾德里克望着远处,声音平缓,还有一半,在科尔温手里。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圣克劳德的方向:他把战场摆上讲道台,我这一夜灯会,只能把他吹来的风,挡在城门外。可要真正了断,得看他下一场布道,选在哪儿。

巴德利一怔:老爷的意思是——

他是主教。艾德里克道,他吃定了我辩不过神学,才敢把工业有罪四个字,一遍一遍地讲给百姓听。我若只在这城门口点灯、算账,他就能在圣克劳德的讲道台上,永远讲下去。可若是他肯把这讲道台,搬到灰石城来——当着斯特林领百姓的面,亲口宣布那句神已降谕

他话音未落,一骑快马踏碎夜色,直奔河岸而来。

那骑手在艾德里克面前勒住马,翻身滚落,单膝跪地,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,声音发紧:

大人,圣克劳德急报——科尔温主教已定下行程,三日后,亲临灰石城布道。使徒已先一步出城,要当众宣布——神已降谕,凡铁窃神,工业有罪。

夜风卷着铁锈河的水汽扑上来,把那一排煤油灯的暖光,吹得明明灭灭。艾德里克接过信,没有拆,只把那火漆在指间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
他来了。他低声道,像是在说给巴德利听,又像是在说给河对岸那片灯火听,他要把讲道台,搬到我的门口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