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讲道台

科尔温的舆论战,比审查使团回程的路,先一步烧到了灰石城。

领队弗朗西斯·奥科前脚刚跨出城,后脚圣克劳德大教堂的钟声,就通过甘纳西的商路,一记一记砸进了艾德里克的耳朵——主教科尔温在圣克劳德重开布道,题目只有一句:凡铁窃神,工业有罪。教会公报连夜刊印,随驿马撒向瓦拉尼亚十二领,灰石城的短工、沿线的集镇,一夜之间都开始有人念叨起那句话:魔晶是神恩,蒸汽是偷来的火。

老爷,城门口有白袍的修士在拦人发传单。巴德利立在账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油墨未干的单子,声音压得很低,传单上说,咱们的铁轨、咱们的灯,全是拿魔晶神力做的假——神早就在天上记了账,凡是用窃来的火干活的人,死了都要下炼狱。今日下晌,轧钢车间有两个短工,辞工不干了。

艾德里克接过那张传单,扫了一眼,没急着撕,只把它平整地放在案上,指腹在凡铁窃神四个字上摩挲了片刻。

他们说窃神,百姓信么?

巴德利答得干脆,老奴在城门处站了一炷香,听着了七八个。有做短工的,有开小铺的,还有过路的农户。他们不是都懂神学,可一听死后下炼狱,腿就先软了。

艾德里克没立刻接话。他把那张传单翻过来,又翻过去,忽然问:老巴,若我也在城门口贴一张告示,跟他们讲蒸汽不用魔晶,不偷神力,你说,能拦得住几个人?

巴德利一愣,随即摇头:老爷,争这个,争不过神。百姓宁可信神一句话,也不信咱一张纸。

艾德里克把传单往案上一推,起身整了整衣领,所以我不跟他们辩神。科尔温把战场摆在讲道台上,那是他的主场——我若上去辩神学,是以短击长。可他摆这一场,图的不是让我去辩,是让工业有罪这四个字,在百姓心里扎下根。

他望向铁锈河对岸那片烟囱:他要扎根,我就偏不让他扎。他不许人看神的时间,我就让人亲眼看看人的日子。今晚,工业区办一场夜灯会——请短工、请农户、请商号,都来。不跟他们讲一句神学,只让他们当众试灯、看账、数工钱。

巴德利一怔:夜灯会?

天黑了,点灯给人看,最实在。艾德里克道,神说工业窃神,可神管不了百姓的肚子。让每一个在厂里干活的短工,当着全城的面,把自己的工钱数清楚——是听不见的,钱是看得见的。科尔温要的是信,我给他。你这就去传话,让奥列格把车间收拾出来,再把账房上这个月的工钱册、粮价单、出货单,全备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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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灰石城的街巷正被暮色浸透。

白日里那几分被布道和传单搅起来的心绪,还没散尽。主街两旁的铺子掌了灯,有的还点着魔晶灯,幽蓝的光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;墙角蹲着几个下工的短工,正小声嘀咕着传单上那句死后下炼狱,手里攥着才领的铜子,却不敢往厂里的食堂走。

夜灯会就设在铁锈河工业区的大工棚里。

棚顶下悬着一排粗制的铁皮罩灯,一盏一盏点着暖黄的火苗,把整间工棚照得亮堂堂的,比寻常魔晶灯的光还要铺得开。工棚中央摆着几张长桌,桌上码着账本、粮价单、出货单,还有几盏锃亮的煤油灯、一杆验货的秤。

艾德里克没有站上讲台,只在长桌边一张普通的长凳上坐下,面前摊着一本这个月的工钱册。他抬手朝众人一引:

诸位,今夜不布道,不算命,只做一件事——算账。谁在咱厂里干过活,谁家的粮卖进了咱的仓,谁从咱这儿提过一盏灯,都可以上来,自己算,自己看。

人群里静了静,没人敢先动。白日的流言像一层薄霜,压得人人心里发凉。

半晌,人群后头挤出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来。他穿着短工的麻布褂子,胳膊上还沾着轧钢车间的铁屑,挤到长桌前,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