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沓文书往前推了推:商号推的人验出来的账,四十七家联名作保,谁要说这账有假,先问问这四十七家答不答应。
阿多尼斯伸手要去翻那沓文书,艾德里克却先一步按住了。
还有第三样。他说,阿多尼斯法师,您可还记得,这铁路的公开账目、独立验收,是当初建路时,王上下过旨、全国照行的成规?
阿多尼斯一顿。
圣旨里写得清清楚楚:凡官道铁路,账目公开张榜、验收独立复核,不得由任何一方独掌。这是全国官道的规矩,是王上钦定的铁律。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道,如今赌约裁断,要改核算之制,先得问一句——是梅尔基奥长老的意思大,还是王上那道旨大?
此言一出,殿上那两位一直和稀泥的摄政大臣,端茶盏的手,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。
阿多尼斯的脸,终于绷不住了。他沉声道:总办大人,你绕来绕去,无非是不想让行会审计司碰你的账。可你若心里没鬼,为何如此百般推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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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推拒的不是审计。艾德里克直视着他,我推拒的是——把账本交到一边收着、一边想改的人手里。阿多尼斯法师,我张了一年的榜,沿路四十七家商号联名作保,验账由商号推举、不归行会也不归总办。这样的账,还怕人验?倒是您——他话锋陡然一转,冷得像刀,行会审计司要是非要按它那本账来核,那我且问一句——
他顿了顿,一字字道:我这张了一年的张榜底账上,哪一笔是假的?你指出一笔来。
殿上,静得落针可闻。
阿多尼斯的书记官慌忙去翻那本张榜底账,翻了半天,额头渗出细汗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阿多尼斯自己也凑上去看,那账上的数字,一条一条,跟行会暗中查到的、跟商号货栈的往来记录,严丝合缝,对得上,对得死。
哪一笔是假的?指不出来。
指不出,那就是真。艾德里克把那沓联名作保书,和那方张榜底账,一并往案前一推,账是真的,验账的人又由商号推举、不偏不倚——那这核算的章程,就该照圣旨的成规来办:行会审计司,可派员旁观,随时查问;但账目,以公开张榜的底账、和第三方商号验账的结论为准。
他转过身,面向那两位摄政大臣,拱手:二位大人,这章程,不是我艾德里克定的,是王上钦定的全国官道铁律,是沿路四十七家商号共同作保的。行会审,行会看得见;总办审,总办算得出;百姓、商号、朝廷,三头都占着。这才是三方联合——谁也不独掌,谁也偏不了私。赌约的盈利,就按这个来裁,才算服众。
殿上沉默良久。
右边那位一直和稀泥的摄政大臣,终于放下茶盏,开口:这章程……倒真挑不出大错。账是张过榜的,保是商号联名的,验是旁人验的。行会也派员旁观了,面子上过得去,里子也说得清。
左边那位捻着胡须,也颔首:既合圣旨旧例,又多方作保,比单让行会审,更服人心。
那就这么定吧。摄政大臣抬手,提笔,在那份裁定文书上,落下印。
阿多尼斯法师立在殿上,面沉如水,袖中那枚行会审计司的银徽,在烛火里冷冷地亮着。他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,又被那句哪一笔是假的堵了回去——账本上的每一笔,他都找不出破绽,他这张嘴,此刻比他那本账簿还空。
他不甘地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,拂袖,带着两个书记官,转身下了殿。
艾德里克站在原地,望着那方落下的朱印,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,才终于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