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审计之争

霍尔的密信,是凌晨送到的。

艾德里克披衣起身,就着账房那盏煤油灯,把那几行字压着看了三遍。梅尔基奥向王上提议:对赌的铁路盈利,改由行会审计司经办核算。理由冠冕堂皇——总办自管账目,有自证之嫌。

自证之嫌。艾德里克把信纸搁下,指尖在行会审计司五个字上,一下一下地敲。

账本只要过了行会的手,那一本子盈利,就能给你算成亏损。盈利能算成亏,对赌就直接判死。可他要硬顶,说不让行会审——正中梅尔基奥下怀,总办心虚四个字,明儿就能满天飞。

巴德利站在门口,看着他:老爷,这账要真让行会审,咱们这一年,白干。可要不让审,王上那关,怕是过不去。

所以不能让行会审,也不能不让行会审。艾德里克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得让账本自己说话。

他顿了半晌,又问:王上那边,什么动静?

霍尔大人传话说,王上这阵子正为行会与教廷相争头疼,巴不得两边都不得罪。梅尔基奥这提议,王上没立刻准,可也没驳。巴德利压低声音,看那意思——是想和稀泥,让行会审了事,好少生是非。

和稀泥。艾德里克冷笑一声,那就让和稀泥的,和出一块明明白白的泥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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廷辩定在圣克劳德王廷的偏殿,次日一早。

殿上,御座空着,王上未登朝,只遣了内侍官传话——由摄政的两位大臣代听。灰袍会那边,来的是梅尔基奥的亲信,一位姓阿多尼斯的老法师,蓄着长须,一身灰袍,袖口缀着行会审计司的银徽,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账簿的书记官。

艾德里克这边,只有他自己,和怀里揣着的三样东西。

梅尔基奥长老的意思,阿多尼斯法师一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,端着行会几百年的派头,是铁路乃全国之利,既关乎国家税收,又关乎赌约裁断,账目岂能由总办一人自说自话?自应移交行会审计司,复核无讹,方能服众。

两位摄政大臣对视一眼。左边那位捻着胡须,似在斟酌;右边那位干脆端起茶盏,摆明了不想多话。王上的意思,明摆着——你们两造吵,吵出个结果来,我照着应承便是。

艾德里克等那杯茶端起来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阿多尼斯法师,您说账目要有服众之处,这话,我认。可我要问一句——行会审计司来复核,复核的,是哪一本账?

阿多尼斯一怔:自然是贵总办这一年来的铁路账目。

那好。艾德里克从怀里掏出第一样东西,一方叠得齐整的纸,摊开在案上,这是这一年,铁路与工业区每旬张榜的那份底账。四十二段,逐段逐旬,收入几何、支出几何、结余几何,全在上面。这份账,从我当总办第一天起,就在沿线各站货栈外头张着,每旬一换,沿途百姓、商号、脚夫,看了一整年。不是我艾德里克关起门来算的——是满路上的人都看得见的。

阿多尼斯的书记官凑上前,翻了几页,脸色微变,却没作声。

这份底账,若是行会审计司来核,核的也是它。艾德里克说,可这份账从头到尾就在大街上晾着,做没做假,沿路一村一镇的眼睛都看着。您说它要,复核出个跟张榜不一样的新账来——那到底是这底账错了,还是复核的人,想让它错?
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

阿多尼斯到底是老行家,没被这话绕进去,缓声道:总办大人,张榜的账,百姓看得见,可百姓只看得出记了数,看不出数真不真。账要真伪,终究要懂行的人来验。

懂行的人?艾德里克笑了,又掏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沓盖满红印的文书,往案上一放,这是沿线四十七家商号的联名作保书。验账,我请第三方来验。这四十七家商号,都是我铁路沿线的货主、客商、站台合伙人,他们一年到头跟我铁路有真金白银的往来,账目真不真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验账的人,由这四十七家商号自己推举,不归行会管,也不归我这个总办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