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落笔。公文不长,措辞却极见功夫。先是引官道总办条例——凡官道铁路沿线,须设器材仓储,以保工料转运,其地不论权属,皆以总办调度为要;再提赌约圣旨——行会与斯特林领之赌,关乎全国官道之存废,赌约未了,任何牵涉铁路运营之设施,不得妄动;末了,结结实实盖上那一方总办大印。
大印落下,的一声闷响,朱红的印文在纸上晕开,鲜亮得像一摊滚烫的铁水。
巴德利,艾德里克把公文递过去,声音沉定,连夜抄三份。一份送王廷工部备案,一份送灰袍会总坛,一份,贴到矿洞封条旁边。从今日起,那矿洞是总办的器材库,谁要查封,先来问问我这方大印。
巴德利接过公文,指尖触到那还带着温热的大印,眼圈一红,没再多话,转身就去了。
行会的查封令到灰石城的第七日,总办的器材库公文,正正压在了查封令头上。两纸文书,一纸盖行会火漆,一纸盖总办朱印,在矿洞那两扇锈蚀的铁门前,相持不下。
可这一回,灰袍会没敢硬来。
只因艾德里克那道公文,写得滴水不漏——它不跟你争矿洞是不是祖地,它只跟你掰扯铁路器材库关乎赌约、赌约关乎全国官道。赌约是梅尔基奥自己当着满朝文武向王上求来的,此刻被艾德里克拿来当盾牌顶他,等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行会再想查封,就得先过了全国官道这一关——那是王上的地盘,行会再狂,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跟王廷撕破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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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人,鲁汉看着矿洞口那两纸相持的文书,忍不住咂嘴,您这一手,把行会的刀,架回他们自己脖子上了。
刀不刀的,后头再说。艾德里克却没半分松懈,查封令是顶回去了,可这只是开胃菜。梅尔基奥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今天能拿来压,明天就能拿别的由头来查。咱们不能光守着一个矿洞——得趁着铁路盈利的势头,把盘子铺大,铺到行会咬不动为止。
他要铺的,是灰石城那片铁锈河边的荒地。
铁锈河,是灰石城外一条绕城的河,河水带着铁厂冲刷下来的锈色,常年泛着暗红。河畔那片荒地,开过荒、养过牲口,这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佃户们宁可进城打短工,也懒得再理它。可艾德里克看中的,正是这片没人要的烂地。
河是现成的取水口,他站在河滩上,靴子陷进半湿的淤泥里,指着前方一片片荒草,蒸汽机要水,炼焦要水,冷却要水——全指着这条河。地是废的,没人争,没人抢,价便宜。铁路又正好打这儿过,原料进去、成品出来,一步都不用绕。这地方,就是咱们工业区的根。
他说干就干。圈地、立桩、定章程,一气呵成。
第一件事,是立界桩。艾德里克让人砍了几十根碗口粗的橡木,削尖了底,在河畔荒地四角、每隔数十步,一棵棵砸进土里。木桩上烫着斯特林工业区五个字,又盖了总办大印,白纸黑字画了地界,报官备案。界桩一立,这片烂地就有了名分——不是谁都能捡的荒地,是画了押、立了契、上了册的工业区。
第二件事,是定章程。他把那套在灰石城铁厂、在铁路工地上磨了三年的规矩,一条条写成文书,挂在工业区入口的木牌上。章程写得极细:用地如何划拨、厂区如何布置、排污往哪排、用水怎么分、哪家厂招工、招多少人、工钱几何、工伤何赔……事无巨细,一一载明。
做工业区,不是开一两家铁匠铺。艾德里克把章程递给巴德利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,是让方圆百里的人,都敢带着本钱、带着手艺、带着人来投。人家凭什么信你?就凭这纸章程——你在这儿建厂,地不会被人收走,工不会被人拐跑,钱不会被人赖账。规矩立住了,盘子才立得住。
第三件事,是开招商会。
招商会就设在河滩上新搭的一座大棚里,四壁挂满火把,烛火把棚顶熏得暖烘烘的。日子定在器材库公文发出去的第十日——艾德里克故意挑了这么个时候:铁路盈利的消息还在风头上,灰袍会的查封令又被他一纸总办公文顶了回去,正是气势最足、最能给人吃定心丸的当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