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场的,除了灰石城本地的铁匠、木匠、炭窑主,还有闻讯从沿线几个郡赶来的商人。甘纳西站在棚子门口,胖脸上堆着笑,亲自当起了引荐人,把一位位握着实打实身家的商贾往艾德里克面前领。
艾德里克没急着劝人掏钱。他先让人搬来几件东西,摆在棚子中央的火把底下:一截崭亮的钢轨,一柄打着斯特林记号的锻件,一罐刚炼出来的煤焦油。
诸位,他指着一一介绍,这截钢轨,是轧钢厂的。铁路一年要上万根,只要轧钢机不停,这生意就做不完。这柄锻件,是锻件厂的。铁轨要的道钉、桥梁要的铆件、车轮要的轮箍,全指着它。这一罐煤焦油——他晃了晃那罐黑亮的油,是从煤里炼出来的。往后它能点灯、能铺路、能防腐,比魔晶灯便宜,比火把亮。这叫煤化工。
他把三样东西往中间一并:这三个厂区,就是工业区的根。轧钢的管钢,锻件的管件,煤化工的管油,三厂联着转,谁也离不开谁。诸位要投,不必全押,认准哪一摊,就投哪一摊;投了,地归你,章程护你,原料和销路,我斯特林领和总办署给你兜底。
话说到这份上,棚里先静了一瞬,继而地议论开。有人盯着那截钢轨不挪眼,有人凑近去闻那罐煤焦油,有人翻来覆去地念那纸章程。甘纳西瞅准时机,第一个上前,往账本上落了一笔——他投的是煤化工。
这一笔下去,像是捅开了闸。随行的商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前,认领厂区、商定地界、落定金。轧钢的、锻件的、煤化工的,三张账本轮番翻页,笔尖蘸着墨,地划,把河滩那片荒地,一笔一笔划成了厂房。
当夜,工业区的第一排界桩,立在铁锈河边。
火光映着河面,那根根烫着斯特林工业区的橡木桩,在夜色里站成一道笔直的线。桩上总办大印的朱红,被火把映得鲜亮,像一条刚钉进地里的铁轨,一直往看不见的远方铺去。
艾德里克站在最头一根界桩旁,看着河滩上还带着新土气的桩坑,又回头望了望城郊那两纸相持的文书方向。查封令被顶回去了,工业区立起来了,三个厂区的盘子铺开了。可他知道,这一夜的热闹,不过是给下一场硬仗垫的场。
大人,巴德利走近,压低声音,夜深了,您也歇一歇。
艾德里克没答话。他弯腰,伸手,摸了摸那根还带着木香的界桩,指尖按在工业区三个字上。火把哔剥一声,河面的锈色水纹一圈圈荡开。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,从工业区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。
不是一匹马,是一队。蹄声整齐,带着行伍般的板正。艾德里克直起身,朝那方向望去——火把的光,照出一身灰蓝的长袍,和一顶被夜风吹得拂动的兜帽。
那人在马背上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踏着河滩的泥泞,一步步走过来。火把的光一寸寸爬上他的脸——一张艾德里克绝不陌生的脸。
灰袍会执事法师,阿蒂利奥。
他身后,跟着两名同样着灰袍的随行,手里捧着卷轴。阿蒂利奥走到艾德里克面前,在火光里站定,没看那排新立的界桩一眼,只从随行者手中接过那卷卷轴,双手捧着,展开——
斯特林总办大人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行会决议,着令对斯特林领工业区,施行技术稽查。检验贵区一切工艺,有无暗用魔晶、私通巫术之处。此稽查,名目堂堂,盖行会正印,非查封可比。
他抬起头,火光在那双沉静的眼里晃了晃:请大人,接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