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说的不够烧?艾德里克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满场嘈杂,窑里出得少,是因为这窑造得粗。人不行,咱就改人;窑不行,咱就改窑。煤在自己脚底下,还怕没得烧?
他转向鲁汉,一句一句地把计划摆开:从今天起,这窑,我要改成三样东西一起干的一条线。第一步,在河边架一道溜槽,把挖上来的煤先过一遍水——用水把煤里的硫和石头冲下去,硫去得干净了,烧出来的火头才稳,才不堵炉膛;第二步,把这炭窑改成多孔的——多开几个烟道,火走得匀,炭出得快,一窑能顶现在两窑;第三步,烧炭时憋出来的那股油气,别让它白白跑了,接着那根导油管,冷凝下来就是煤油,正好给夜班点灯。
他说着,蹲下身,在泥地上用手指划出三道线:煤洗过,去硫;硫去了,焦炭又硬又纯,火稳炉不堵;焦炭烧出来的油气,蒸成煤油点灯。这三样,一头进煤,一头出炭,中间还白捡一桶油——每一分煤,咱都给它榨得干干净净。你们说,这够不够烧?
这话,其实没几个人真听懂了那些啊的讲究。可他们看懂了另一件事——自家老爷说起这窑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底气是足的,不像个被灰袍会掐住脖子的人。
鲁汉那点焦躁,也被这话压下去一半,他瓮声瓮气道:大人说改,那咱就改。只是这溜槽、多孔窑……咱这些庄稼把式,能摆弄得动吗?
摆弄得动。艾德里克拍了拍他的肩,工地上刨沟、砌墙、开孔,你们哪个不会?无非是换个法子砌。先去河边架溜槽,我给你们画样子。
他这话,不是空口许诺。当天午后,河边那条青灰的乱石滩上,就架起了一道木板拼成、底端带斜坡的长槽。挖上来的煤往槽口一倒,河水顺着槽壁哗哗冲下来,把煤里的碎石头和泥浆淘洗出去,冲得干干净净的煤顺着坡溜到槽底,由两个流民拿笊篱捞进竹筐,再一筐筐抬向炭窑。
头一筐洗好的煤倒进炉膛的刹那,奥列格也闻讯赶了过来。老铁匠蹲在河边,看着那煤烧起来——火头匀、烟少,炉底那层原先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渣子,这回竟没怎么结。老爷,奥列格老眼里一亮,这煤一过水,跟换了个人似的,火稳多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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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稳还不够。艾德里克站起身,望着河边一排正往下挖地基的工人,炭窑得扩,二号厂房的炉台也得跟上。从今儿起,咱们的煤,以自家窑为主,市面上的煤为辅——城西爱卖不卖,那是给咱凑个零头的,捏在咱自己手里的,才是命根子。
他这自家煤为主的五个字,说得轻,可落在鲁汉和一众流民耳朵里,却比什么都重。几日前,他们还怕城西一断煤,整个领地就要垮;如今,自家地里的煤淘洗干净了、烧透了,连灯油都从煤里蒸出来了——灰袍会掐的那根脖子,好像真被他们自己,一寸一寸给挣开了。
傍晚,炭窑改了烟道,火苗透过新开的几处孔洞蹿得更高,把半边河滩都映得通红。几个流民围着窑口,看那焦炭一块块扒出来,果然比先前匀实、硬朗得多,品相好得连奥列格都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