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魔晶,是打草;买煤场,才是惊蛇。
这一夜,艾德里克在书房里就着煤油灯,把巴德利带回的那叠煤场账目翻到半夜。灰袍会开的是市价三倍,要的只是一个条件——下月起,一车煤都不许往斯特林领送。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:魔晶断供,他烧的是煤,本来就绕过去了;可要是连煤都掐断,那锅炉、锻锤、轧辊,就是一堆没柴生火的铁疙瘩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去厂房,先带着巴德利和鲁汉,直奔领地东边那片荒坡脚下的炭窑。
炭窑前,一片手忙脚乱。鲁汉领着一群流民,正围着几口土窑忙活。窑口黑烟滚滚,几个人轮班往里填煤,又往外扒焦炭,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,脸上身上全是煤灰。可窑口扒出来的焦炭,块头有大有小,颜色有深有浅,品相参差不齐。
艾德里克蹲在窑边,捏起一块焦炭看了半晌,眉头拧了起来。
大人,鲁汉抹了把脸上的灰,上前禀报,这窑,一天一夜能出一窑,满打满算……拢共四十来石焦炭。可您也瞧见了,他指着那堆品相不一的炭,火候不好拿捏,烧出来的炭一茬一个样,有的太酥,一碰就碎。
艾德里克没答话。他心里的账,早算得明明白白。大订单压着四百日的工期,二号厂房扩出来,三台锻锤加一台锅炉,一天最少要烧五十石焦炭。眼下这炭窑的产量,连一半都供不上——更别说还赶不上城西煤场里那些久烧成精的老师傅的手艺。
就在他沉思的当口,巴德利匆匆赶来,脸色比这炭窑的烟还沉。
老爷,老管家压低声音,城西煤场,今早挂出了牌——煤货售罄,暂不出售。我去问了,人家掌柜把两手一摊,说灰袍会下的令,从今儿起,一粒煤也不往斯特林领卖。
这么快。艾德里克站起身,倒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,三倍的价,够他们连夜把牌挂出来了。
大人!鲁汉一听急了,城西的煤断了,咱就指望着这口窑了!可这窑……这窑一天才出四十石,连一半都凑不齐,厂房那几台铁疙瘩一响,这一天的炭,撑不过晌午就得烧完!
他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流民也都围了上来。有人愁眉苦脸地附和:是啊大人,咱这炭窑是自家刨的煤烧的,可一天就出这么点,够不够烧啊?我听厂里老师说,城里那些大工坊,一天烧的煤抵咱半年的,咱这点,怕是要断了炉火!
艾德里克环顾一圈,看着一张张被煤灰糊满、又写满疑虑的脸。他听懂了——这不光是产能不够的问题,是人心里那根弦绷不住。灰袍会刚断了魔晶,又掐了城西的煤,这群刚安定下来的流民,怕的不是窑里出不出炭,是怕这日子又要回到挨饿受冻的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