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照说,要彻底了结,得去井里。
你去吗?赵蘅问。
苏照看了苏晚一眼。
她去。苏照说,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
你哪里老?苏晚说。
被灯烤老了。苏照理直气壮。
又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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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佐伊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没忍住插嘴。
所以现在算是打完收工了?她问。
没收工。苏晚说。
怎么又没完?崔佐伊叹气,我锤子都快抡冒烟了。
母火的根还在井里。苏晚说,那才是真正的灯。
那井在哪?
灯狱。苏晚说,咱们刚从那儿出来。
绕一圈又回去了?崔佐伊一脸不可思议,这副本设计有问题吧?
副本是苏照设计的。墨九霄在旁边补刀,她一向不按套路。
苏照冲墨九霄招了招手。
你就是墨家那小子?她问。
墨九霄。墨九霄说。
你娘的灯,你带上了?
墨九霄举起手里那盏小灯。
苏照看了一眼,眼神软了。
她是个好母亲。苏照说,比我好。
你也不差。墨九霄说。
苏照笑了。
嘴挺甜。她说,难怪我女儿带你下井。
墨九霄耳朵红了。
苏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正事。她说。
对,正事。苏照收敛笑容,井里那东西,是母火的本体。它一直想出来,三十年前我把它锁回去,自己堵在门口。现在门开了,它又会往外爬。
它长什么样?苏晚问。
说不清。苏照说,它是一团火,火里有无数张脸。你见过的那些灯奴、那些王后、那些坐井的人,都是它吐出来的。
那怎么灭它?
灭不了。苏照说,但可以重新锁。
怎么锁?
苏照指了指苏晚心口。
你的灯芯,是母火的一份。她说,苏烬脸上的是一份,诚字玉里的是一份。三份合一,能重新把它压回井底。
可合一,苏烬会死。苏晚说。
她自己说的,她本来就已经死了。苏照说,但你可以选。
我选什么?
选不合一。苏照说,那东西就一直趴在井底,等下一代有人去填。赵铁柱的下一代,再下一代——
我不干。赵铁柱立刻说。
你不用干。苏晚打断她,我来处理。
她看向苏照。
娘,你当年是怎么把它锁回去的?
苏照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把自己的魂,分了一缕压在井底。她说,那缕魂,就是你现在听到的、诚字玉里的那个我。
所以诚字玉里的你,不是全部?
不是。苏照说,是三分之一。剩下的三分之二是我这个人,和……
她没说完。
和什么?苏晚追问。
和一根没烧完的债。苏照说,你每死一次,就烧掉我一分。八十七次了,我欠你的,差不多快还清了。
苏晚的喉咙发紧。
那你再也不欠了。她说。
那我就真的没了。苏照说,所以我不能让你现在就还完。你还得再赖一阵子。
苏晚红着眼圈,狠狠点了点头。
赖着。她说,我专长就是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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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宫顶部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不是震动,是水声。
金红色的液体从穹顶的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空了的灯坑里。
它醒了。苏照抬头,比我想的快。
苏晚问。
井里的东西。苏照说,主火灭了,它失去压着它的石头,要往上爬了。
爬到哪?
爬到这儿。苏照说,然后从这口灯坑,爬回地面。
她转向所有人。
她说,往井口跑。它上来之前,咱们得先出去。
你呢?苏晚问。
我殿后。苏照说。
又殿后?苏晚学赵铁柱的语气,你这人怎么每次都殿后?
因为我跑得慢。苏照理直气壮,被灯烤了三十年,腿软。
苏晚笑不出来。
她一把抓住苏照的手腕。
一起跑。她说,要殿后也是我。
你殿后殿了八十七次了。苏照说,这次换我。
她掰开苏晚的手,把诚字玉塞回苏晚怀里。
带着它。她说,里面那缕我的魂,能帮你认路。
娘——
苏照一推,苏晚被推得踉跄两步。
她回头,看见苏照转身面对灯坑,胸口那枚灯芯重新亮起,比之前更亮,亮到刺眼。
我堵它一会儿。苏照的声音从光里传来,够你们跑到井口就行。
你堵得住吗?苏晚喊。
堵不住。苏照说,但能拖。
灯坑里的金红液体开始往上涌,像倒流的瀑布,苏照站在坑边,张开双臂,像要接住整片海。
苏晚咬着牙,转身往石阶跑。
赵铁柱拉了她一把。
赵铁柱说,你娘让你走,你就走!
我娘从来不让我走。苏晚边跑边说。
那她今天破例了。赵铁柱说。
苏晚没再回头。
她跑得很快,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身后,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撞碎了墙。
然后是苏照的笑声,隔着很远,还是传进了她耳朵。
晚晚,苏照喊,下次见面,娘给你做顿热的!
苏晚的眼泪被风刮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