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醒来的方式

让它喝。苏照在石板上喊,喝饱了,它自己会停。

主火开始往刀里缩。

像退潮,火舌一条条被刀身吸走,灯坑里的液体肉眼可见地暗下去。

国师在坑边看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你不能灭主火。他说。

为什么?苏晚没回头。

灭了主火,地宫就塌。国师说,赵铁国三百年国运,全系在这盏灯上。

关我什么事?苏晚说。

你灭了它,赵铁国就完了。

赵铁国早就完了。苏晚说,你把它说成国运,其实就是一群人拿命填坑。填了三百年,坑还是坑。

国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赵铁王在火里忽然开口:朕要是早听赵蘅的,也不会坐这破灯。

你现在听也行。赵蘅在坑边说,下来陪我女儿?

朕不下来了。赵铁王说,朕下去了,上面那群百姓怎么办?

你下去了,百姓才不用再填。赵蘅说。

赵铁王沉默了很久。

赵蘅。他最后叫了一声。

你比我明白。

我坐了三十年井,能不明白吗?

赵铁王没再说话。他闭上了眼睛,火里的身体慢慢化开,像一块糖溶进热水里。

灯坑中央的主火,随着他化开,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更急地往刀里钻。

父王!赵铁柱喊。

他解脱了。赵蘅拉住她,比你想象中早想解脱。

赵铁柱的眼泪砸在石板上,没发出声音。

---

主火快要被喝空了。

灯坑里只剩薄薄一层暗红,像快干的血。

苏晚手里的刀越来越烫,烫到她以为自己的骨头要化了。

快了。苏照在石板上说,再撑一下。

苏晚咬着牙,手指扣紧刀柄。

突然,刀身一震,主火彻底断了。

灯坑里最后一丝火光缩进刀里,整座地宫陷入一瞬的黑暗。

然后,轰——

地火反扑,一股金红色的气浪从坑底炸开,苏晚像被一只大手拍中胸口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。

她撞在石壁上,滑下来,嘴里一股腥甜。

晚晚!苏照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。

苏晚咳了两声,抹了把嘴。

没死。她说,老规矩。

黑暗里,石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苏晚抬头,看见苏照的手撑住了石板边缘,慢慢把自己撑了起来。

灯芯还连着她胸口,但那头已经不再连着灯坑——主火灭了,线断了。

苏照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三十年没站起来过了。她说。

你站不稳。苏晚说。

你扶我。苏照伸手。

苏晚走过去,把苏照的手搭在自己肩上。

母女俩站在一起,苏晚才发现苏照比她矮了半个头。

你长高了。苏照说。

你缩水了。苏晚说。

被灯烤的。苏照理直气壮,谁在火里蹲三十年不缩。

---

国师站在坑边,看着苏照站起来,金红色的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。

你出来了。他说。

我出来了。苏照说。

那现在呢?

现在?苏照看向苏晚,现在我有女儿了,用不着你守。

国师的手抖了一下。

铁杖落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
我守了三十年。他说,声音第一次不像国师,像个普通老人,我以为你醒过来,第一句话会谢我。

谢你什么?苏照问。

谢我守着灯,让你没被五大宗门抓回去。

你守的是灯,不是我。苏照说,灯在,你在;灯灭,你慌。你守的是你自己那点念想。

国师没说话。
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——皮肤底下,金红色的光正在一条条熄灭。

我也要灭了。他说。

你早该灭了。苏照说,三十年前你把自己炼成灯奴,就不算活人了。

我想活着见你出来。

你见到了。苏照说,可以走了。

国师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。

苏照。他说,你当年要是肯跟我说一句实话——

说什么?苏照打断他,说我把母火分三份,把孩子塞给赵蘅,自己躲进灯里苟活?

国师不说话了。

你追了我一辈子,追的不是我。苏照说,是那个你以为会跟你走的苏照。可那个苏照,从来没存在过。

国师的手垂了下去。

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,慢慢跪倒在地,金红色的光从七窍里溢出来,在半空飘了一会儿,散了。

地宫里,最后一盏属于国师的灯,灭了。

---

苏晚看着国师化成一缕烟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
他是好人还是坏人?她问苏照。

都不是。苏照说,他就是个追错了人、又舍不得放手的普通人。这种人最可惜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那五大宗门呢?苏晚又问,他们还惦记母火?

惦记。苏照说,不过现在母火在我这里,也在你那里,还在苏烬脸上。他们找不到,急得团团转。

她看向苏烬。

苏烬站在角落里,左脸上的疤在黑暗里泛着金光。

你呢?苏照问她,还恨我吗?

苏烬没说话。

她摸了摸自己左脸的疤,那是苏照当年亲手刻进去的火印。

她说,但我也活下来了。

那就够了。苏照说,恨和活,不冲突。

苏烬低下了头。

---

赵蘅走到灯坑边,低头看着底下。

空了。她说。

空了。苏照说。

那口井呢?

井还在。苏照说,灯狱那口井,是母火的源头。这里只是它伸出来的一根手指。

手指断了,手还在。赵蘅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