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的脚像钉在地上。
她见过诚字玉里苏照的声音,听过她喊晚晚,跑,也见过灯芯里那张和七分像的脸。
但都没眼前这个真。
灰白长发散在石板上,旧裙洗得发白,胸口那枚灯芯一跳一跳,像还在呼吸。
苏晚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地宫都安静了。
灯坑里的火不再窜动,灯奴站成两排不动,连国师都垂下了铁杖。
苏照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晚晚。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你来啦。
苏晚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活了这么多次,第一次听见苏照用真嗓子跟她说话,不是玉里的回响,不是灯里的幻影。
我来接你回家。苏晚说。
回家?苏照笑了,笑得咳嗽了两下,我这个样子,回哪个家?
回哪儿都行。苏晚说,你先起来。
起不来。苏照说,我被焊在灯里了。
她抬手指了指胸口那枚灯芯。
这根东西,一头连着我,一头连着灯坑。我一动,整座王城的地火都会跟着动。
苏晚蹲下来,把手贴在石板上。
石板是凉的,苏照的手却是温的。
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?苏晚问。
说了你信吗?苏照说,你小时候,我天天跟你讲灯的故事,你当睡前瞎话听。
我没当瞎话。苏晚说,我当真了,然后被人当成疯子。
苏照笑了一下。
你像我。她说,小时候我也这么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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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师在旁边听着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苏照。他说,三十年了,你终于肯醒。
我没睡。苏照说,我一直在听。
听什么?
听你在这儿自言自语。苏照说,说了三十年,台词都没换过。
国师的脸色沉了沉。
你当年骗我。他说。
我骗过很多人。苏照说,你排不上号。
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国师。
他追了你三十年?她问。
追过。苏照说,后来就变成守着我了。守着守着,把自己熬成了一盏灯。
他为什么要守着你?
苏照看了国师一眼,又看回苏晚。
你长大就知道了。她说。
我现在就想知道。
现在说了,你今晚睡不着觉。苏照说,我当娘的,不能让你失眠。
苏晚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娘还是老样子,该说的说一半,不该说的全藏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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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端着那块青铜令牌,还举在半空。
那个……她弱弱地戳了一句,我还砸不砸?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。
苏照说。
赵铁柱愣了。
苏照又说一遍,砸了它,灯坑就断了一半供能。断供了,我才能动。
那你早说。赵铁柱说。
你早问我了?苏照反问。
赵铁柱想了想,好像是自己先举着令牌喊不出来就砸,不是先问的。
也是。她承认,那我砸了啊。
她手指一用力。
咔——
青铜令牌裂成两半,掉在地上,断面冒出青白色的烟。
灯坑里的火猛地矮了一截。
赵铁王悬在火里的身体跟着一颤,像被人抽了根骨头。
朕的供能……他喃喃。
对不住了父王。赵铁柱说,但你坐了三十年,也该歇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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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矮了,苏照胸口的灯芯亮了一下。
她试着抬手,手指动了动,还是够不到苏晚。
差一点。她说,灯坑还有主火连着。
什么是主火?苏晚问。
你脚下踩的。苏照说,这整座地宫,就是一盏大灯。令牌断了副火,主火还在地底下烧。
苏晚低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那怎么断主火?
把灯吹灭。苏照说。
苏晚怀疑人生,这么大一口灯,吹?
不是用嘴。苏照说,用你的刀。
她看向苏晚手里的无名刀。
熄灯这把刀,本来就是用来熄灯的。苏照说,你把它插进灯坑正中央,它自己会找到主火的眼。
插进去,然后呢?
然后灯灭,我出来。苏照说,但你得撑住。
撑什么?
撑那一瞬间的反噬。苏照说,主火灭了,地火会炸。你离最近,第一个被掀飞。
苏晚想了想。
掀飞就掀飞。她说,反正我活过比这更惨的。
我知道。苏照说,你活过八十七次。
八十八次。苏晚说。
对,八十八次。苏照的声音忽然低了,我每一次都在看。
苏晚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你都在看?
都在看。苏照说,你死一次,我就疼一次。你活过来,我就松一口气。八十七次了,我数得比你清楚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把刀尖朝下,对准灯坑中央。
她说,我这次不死了。
你最好别死。苏照说,你要是再死一次,我就真成灯了,再也下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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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跳进灯坑。
不是跳,是踩着边缘的石棱一步步下去的。金红色的液体没过脚踝,烫得她牙关一紧,但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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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坑中央有个凹陷,像一只眼睛,里面火最旺。
她把无名刀插进去。
刀身一接触到主火,嗡的一声,整把刀都在抖。
锈迹剥落,暗金纹路一条条亮起来,像血管被点亮。刀柄传到苏晚手里的不再是凉意,是一股温的、往骨头里钻的劲儿。
它在喝。苏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