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越往下,光越红。
不是火的红,是那种烧了很久、连石头都被烤透的红。空气里有股味道,像铁锈混着灯油,闻着让人喉咙发紧。
赵蘅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几乎不踩出声音。
母后。赵铁柱在后面喊。
赵蘅没回头。
叫赵蘅。她说,王后已经死了。
那叫铁柱?赵铁柱问。
你叫赵铁柱。赵蘅说,你父王改的,我认。
可你刚才说我本来叫铁蘅。
本来。赵蘅说,现在你是赵铁柱。赵铁柱这三个字,比铁蘅好。
为什么?
铁蘅是给人坐的。赵蘅说,赵铁柱是砸人的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说,砸人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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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跟在后面,听见母女俩的对话,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墨九霄在她旁边,低声说:你还笑得出来?
笑不出来也要笑。苏晚说,不然待会儿国师以为咱们是来哭丧的。
像不像?墨九霄问。
不像。苏晚说,咱们是来砸场子的。
崔佐伊在前面听见了,回头说:砸场子我喜欢。
你锤子还在?苏晚问。
崔佐伊拍了拍腰间,就是魂木钉用光了,现在就剩个锤。
锤也行。苏晚说,待会儿谁挡路,你就跟谁讲道理。
我讲道理一向管用。崔佐伊说。
陈一云走在最后,忽然开口:国师可能姓陈。
所有人都回头看他。
你说什么?苏晚问。
赵铁国国师,陈一云说,三十年前星焰圣殿派入东陵域的代理人。他若真出身星焰圣殿,未必姓陈。但我查过,东陵域近三百年来姓陈的修士,有七成与灯道有关。
你怎么查的?崔佐伊问。
我以前是玄门弟子。陈一云说,玄门喜欢记别人家的账。
那待会儿要不要先问问?赵铁柱说,万一他真姓陈,看在同宗份上——
我跟他不同宗。陈一云说。
那看在同姓份上?
我姓陈,他也姓陈。陈一云说,不是同姓,是撞姓。撞姓的仇人,比异姓的还多。
苏晚点头:确实。亲戚打架才往死里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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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门上刻着一个字,很大,占了半扇门:
。
苏晚看见那个字,心口猛地一跳。
诚字玉抖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苏照。苏晚说。
赵蘅说,三十年前,苏照就是从这里离开的。
她来过王城地宫?
她来过。赵蘅说,她把不该带走的东西带走了,把不该留下的东西留下了。
什么东西?
赵蘅把手按在字上。
门缓缓打开。
你自己看。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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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。
不是赵铁国王宫那种宫殿,是那种很老、很旧、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的宫殿。穹顶很高,高到看不见,只有金红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,像有人在天窗上泼了一层血。
宫殿中央,有一盏灯。
苏晚见过很多灯,玄阴谷的、赵铁国王宫的、灯狱里的,但都没有这一盏大。
这盏灯不是放在地上的,是嵌在地里的。
灯座就是地面,灯身就是宫殿中央那块凹陷下去的巨大坑洞。坑洞里盛满了金红色的液体,液体中央燃着一团火,火的颜色比液体更深,像一颗泡在血里的心脏。
灯焰上方,悬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王袍,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袍子被火光烤成暗褐色,像一块挂在火上的肉。
父王?赵铁柱的声音变了。
那个人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脸。
赵铁柱后退了一步。
那不是她记忆中的人。或者说,是,但已经不像了。皮肤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只有两只眼睛还在发光,和灯焰一样的颜色。
铁柱?赵铁王开口,声音像风穿过破窗,你来接班了?
接什么班?赵铁柱问。
坐灯。赵铁王说,王后坐井,王上坐灯。你娘坐了三十年井,朕坐了三十年灯。现在轮到你了。
赵铁柱的脸白得像纸。
我不坐。她说。
不坐?赵铁王笑了,笑声像砂纸摩擦,那谁坐?
没人坐。苏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赵铁王的目光移到她身上。
你就是苏照的女儿。他说。
苏晚说。
你娘欠朕的。赵铁王说,她把你生下来,就是让你来还债的。
那她欠你多少?苏晚问。
一国。赵铁王说,她毁了赵铁国。
怎么毁的?
她把母火带走了。赵铁王说,没有母火,灯就要吃人。朕不吃,国师吃;国师不吃,百姓吃。朕坐了灯,百姓才能活。
所以你是个好皇帝?苏晚问。
朕不是。赵铁王说,但朕没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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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蘅走上前。
她看着灯里的赵铁王,目光很平静。
三十年。她说,你在这里烧了三十年,终于学会说人话了?
赵铁王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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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蘅。他说,你也出来了。
赵蘅说,我女儿把我叫出来的。
铁柱?赵铁王看向赵铁柱,她有这本事?
她一直有。赵蘅说,是你没看过。
赵铁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朕看过。他说,只是隔着灯看,看不清楚。
那你现在看清楚。赵蘅说,她不是你用来续火的柴。
她不是柴。赵铁王说,朕才是柴。
那就继续烧。赵蘅说,别把女儿也拖进来。
赵铁王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灯里的火。
晚了。他说。
什么晚了?
国师已经醒了。赵铁王说,朕压不住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