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悬在井口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没有血色,是青白色的,像一盏被吹灭又重新点燃的灯芯。手指修长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金粉,是王后礼服上脱落的妆饰。
赵铁柱挣脱崔佐伊,扑到井沿。
母后!
那只手动了一下,像是要抓住什么,又像是不敢碰她。
阿蘅。赵铁柱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低下去,像怕惊醒什么,阿蘅,是我。
井里的光忽然往上涌。
不是水,是光,稠得像粥,一点点把那个人托上来。先是手,再是臂,然后是肩,最后是脸。
赵蘅的脸比赵铁柱记忆中年轻。
她离开王宫时,赵铁柱才四岁。印象里母后总是笑着,眼角有一点细纹,说话时喜欢摸她的头。现在井里出来的这个女人,脸上没有细纹,皮肤白得发亮,头发梳成王后大婚时的样式,凤冠上的珠子却少了一半。
你是谁?赵蘅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是铁柱。赵铁柱说。
铁柱?赵蘅重复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,铁柱……是女孩儿?
我一直是女孩儿。赵铁柱说。
赵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啊。她说,我忘了。他们都不让我叫你本来的名字。
我本来叫什么?赵铁柱问。
你本来叫铁蘅。赵蘅说,你父王不喜欢,说太硬,会克国。我就给你改了个字。
赵铁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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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站在井沿另一侧,没有靠近。
她在看赵蘅的状态。
不是活人。也不是纯粹的魂。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,被灯烧了三十年,身体已经灯芯化。她每说一句话,身上的光就淡一分。
她撑不了多久。墨九霄低声说。
我知道。苏晚说。
得让她把话说完。
她说不完。苏晚说,井烧了她三十年,把她炼成了灯的一部分。她现在每吸一口气,都在烧自己的魂。
墨九霄看向自己手里那盏小灯。
那是他母亲的血。
他一直没有把它放进怀里,就捏在手里。灯芯很弱,但还没灭。
你呢?苏晚问。
我什么?
你打算拿你娘这滴血怎么办?
墨九霄低头看着灯。
带走。他说。
带不走怎么办?
那就一起留下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转过脸,继续看井沿上的母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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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蘅已经大半身子浮出了井口。
她的脚还在光里,像被什么东西扯着。
三十年来,她说,我每天都听见你在上面哭。
我没有哭。赵铁柱说。
你没哭。赵蘅说,可我想哭。我多想上去抱抱你,可我不能。我一上去,灯就会灭,你父王的江山就会塌。
父王的江山早就塌了。赵铁柱说。
赵蘅看着她。
是吗?她说。
国师把他炼成了灯奴。赵铁柱说,王宫里那盏大灯,烧的就是他。
赵蘅沉默了很久。
那就塌吧。她终于说,我本来也不该替他守。
你是替苏照守的。苏烬忽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赵蘅转过头,看见苏烬的脸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发尾的金光上。
你是苏烬。赵蘅说。
你认得我?
我认得你这身火。赵蘅说,三十年前,苏照把你推下井的时候,我也在场。
苏烬的脸色变了。
你说什么?她问。
苏照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赵蘅说,她带着你,还有你怀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。她说,只要我把这口井坐满三十年,她就救你出去。
她骗了你。苏烬说。
她骗了我们都。赵蘅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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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往前走了两步。
苏照为什么要你坐井?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