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缓缓下沉,
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虚无。
没有天光,没有风声,没有山河万物,只剩一片极致干净的白,像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原,又像一张被岁月洗净所有尘埃、不留一丝杂质的空白画布。
我悬浮在这片空茫里,
四肢百骸都落着轻飘飘的麻木,感知不到冷暖,触碰不到虚实,可躯体的轮廓清晰存在,清醒的意识死死攥着我的神智,让我无比真切地看清眼前一切。
朦胧光影里,一圈人影缓缓围拢过来。
这一次,他们褪去了所有苦难的模样。
没有溃烂狰狞的肌肤,也没有扭曲痛苦的眉眼,更没有凄厉绝望、令人胆寒的嘶吼咆哮。
尽数是他们活着时,
最鲜活、最温柔的模样。
有人身着整齐利落的军装,身姿挺拔,是浴血守卫家园的模样;
有人穿着干净朴素的衣裙,眉眼温顺;还有人身上是带着细碎补丁的家常便服,藏着最平凡的人间烟火。
他们静静围着我,
眼底散尽了生前的疲惫、战乱的惶恐与死后的桎梏,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与释然。
一张张温柔的脸庞对着我,轻轻抬手,缓缓挥手,亦或是温柔地朝我伸出手。
我伸手攥住一只宽厚结实的手掌,掌心带着虚幻的暖意,借着这股力道,我缓缓站定在这片白光之中。
周遭所有人的目光,都轻轻落在了我的身上,温柔又澄澈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,终于让我们得以解脱。”
此起彼伏的声音缓缓响起,
温和、安稳,没有半分怨怼,轻轻回荡在寂静的梦境里。
我凝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心口骤然酸涩难忍——是农场保卫战里,一个个拼死御敌、血染故土的战士们。
人群里,我看见那个眉眼青涩的少年,
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此刻他眉眼干净,像从前那般略带腼腆地挠了挠头,嗓音轻柔,终于圆满了心底唯一的念想:
“我答应过我娘,要活着回去,给弟弟买肉吃……现在,我终于可以安心回家见他们了。”
喉头骤然发紧,我张了张嘴,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深处,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少年轻轻颔首,眼底无恨无怨,只剩释怀。
“不怪你。”
旁边一位战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坦荡又平和,“是我们没能守住自己的家园,与你无关。”
“小伙子,别难过,别哭啊。”
一道温和慈蔼的嗓音缓缓传来,熨帖着我纷乱酸涩的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