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他起得很晚。

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时，阳光有些刺眼。

他看见隔壁的男人正用双臂撑着身体，艰难地挪到门前那辆低矮的平板手推车旁。

男人从大腿根以下就没了双腿，动作笨拙却执着地往车上摆放东西——陈旧的画板、发黄的画纸、串色的颜料箱。

当男人转过身，蜂医才看清他的脸。

右眼的位置是一个塌瘪的空洞，左眼浑浊却透着一股倔强。

看见蜂医，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，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，又迅速转回头去继续整理。

男人整个身体趴在推车上，

用双手像划桨一样扒拉着地面，一点点往前挪。

蜂医心里一酸，轻声说：

“我来帮你吧。”

他推起那辆简陋的车子，走向街边。

人流稀少，男人却坚持要在这里停下，颤巍巍地开始铺摊。

蜂医默默帮他摆好画架，

男人不停地说着“谢谢，谢谢”。

傍晚，蜂医回来时，男人还孤零零地坐在那儿，面前摆着几幅画。

画得很抽象，

色块混乱，像他破碎的人生。

蜂医蹲下，挑了一幅，价格很便宜，他却多放了一些钱。男人激动得连连道谢，那只仅存的眼球里泛起水光。

蜂医又帮他收拾摊位，推着他往回走。

一路上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
蜂医没有问他的故事，因为他知道，那肯定是一段鲜血淋漓、不愿被触碰的过往。

就像他自己身上的伤，

就像这城中村弥漫的酸腐气，有些伤疤，揭开来，除了疼，别无他用。

他只是沉默地推着，

直到那扇熟悉的、破旧的木门再次关上，将那个曾经的军人，连同他的画，一起关进了那片昏暗里。

白天

这里的老街像一道陈年的伤口，剥落着灰白的墙皮。

蜂医经过一排低矮的房屋，忽然被一台遗弃在路边的旧钢琴挽住了脚步。

琴身被风雨蛀得斑驳，黑白键脱落，露出底下发黄的木茬，像一口被敲掉牙齿的朽牙。
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在那些残缺的琴键上按了一下——

“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