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阿哲的眼睛是红的，嘴里嗬嗬地叫着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。

他自己也一样，脑子早就是一片空白，只剩下杀戮的本能。

刺刀捅进温热的躯体，拔出来，再捅进去，黏稠的血溅在脸上，温热，然后迅速变冷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四周突然安静了。

敌军再次被吓破了胆退了。

只有雨声，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
他喘着气，慢慢冷静下来，这才发现碉堡里安静得可怕。
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刺刀还捅在一个人身上。那人面对着他，穿着和他们一样的、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军装。

他视线向上看去，竟然——是阿哲！

阿哲瞪着眼睛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有暗红的血从嘴角源源不断地涌出来，淌过那张两人总是一起笑的脸。

他手足无措、他想喊，可是喊谁？

声音早已嘶哑。

他想伸手去捂住那涌血的伤口，可手臂僵硬得像石头。

阿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困惑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，然后渐渐没了生息……

“呃——！”

五黑王猛地从病床上弹起，牵动了身上的伤口，闷哼一声，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膛起伏剧烈！

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，瞳孔还在因为惊悸而收缩。

病房里依旧安静，

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率监测仪骤然加快的“嘀嘀”声。

他抬起手，不是去摸疼痛的伤口，而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一把军刀，但现在只有裹着纱布的空荡荡。

房门被猛然推开，

走廊惨白的光线切进昏暗的病房，将我和医生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锤头也站在后面，神色凝重。

我们停在门口，看见五黑王像一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石像，僵直地坐在床沿，浑身绷紧，神色格外骇人。

我没急着靠近，只是慢慢踱步过去，伸出手掌向下做安抚的动作。

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什么：
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。五黑，看着我，我们是在卡莫纳，在工厂的医务室里。过去的已经过去了，没事了。”

五黑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
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
他低下头没有看我，也没有看锤头，而是用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，嘴里漏出压抑的、破碎的音节：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