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说：“你说，那两卷正好，本阁要的就是那两卷，因为裱糊过的图册，纸张是新的，可以比对原来的水印。苏宏若听到这句，就会慌。他若真在裱糊，拿出来的图纸必须是旧的，若纸是新的，水印对不上，就是造假。他若不拿出来，就坐实了私藏图册之罪。无论他怎么答，我们都赢。”
曾泰点头：“学生明日一早就去。”
夜深了，李元芳带着张环、李朗、仁阔出了货栈，往城北水闸去。今夜没有月亮，河面上只有星光的倒影。李元芳走在最前面，脚步极轻。他回头对张环说：“今夜不比昨夜，若船靠岸，你们不要动。看我手势。我若抬手，你们就围。我若不动，你们就跟。跟到地方为止。”
张环低声应道：“明白。”
一行人到了水闸下游三里处，正是昨夜船靠岸的位置。李元芳让仁阔伏在柳树林里，张环和李朗分伏河岸两侧。他自己走到河岸最窄处，蹲在一块大石后面。河水从水闸方向流下来，声音不大，但水面有轻微的波纹。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水闸方向传来绞盘声。水闸开了。
李元芳屏住呼吸。一条船从闸下驶出。这条船比昨夜那条更宽，吃水更深，船头挂着一盏黄灯。船上三个人，船尾两人撑篙，船头一人蹲着。船板上没有麻布包，但船身中部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方形物件，约莫三尺见方，像是一只箱子。
船顺水而下，经过李元芳藏身的大石时，他看清了油布下的轮廓。那是一只铜箱。和货栈地窖里那只铜箱一模一样。
船继续往下游走。李元芳没有动。他等船走出约莫二十步，才从大石后出来，沿着河岸跟。张环和李朗也从两侧跟上。四人跟着船走了约莫半里，船忽然慢下来。船头的人朝岸边打了个唿哨。岸边有人应了一声。船靠岸。岸上停着一辆板车，车上盖着草席。船上的人把油布揭开，露出那只铜箱。两人抬箱上岸，放到板车上。
岸上接应的人还是那个灰短褐的跛脚汉。他推着板车往北走，没有走大路，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。李元芳对张环低声说：“你跟板车。我跟船。李朗守在此处，若有人从水闸方向来，你拦下，问清楚，不要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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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环应声跟板车去了。李元芳继续沿岸跟船。船离岸后，继续往下游。但这次船走得很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李元芳跟了约莫一里，忽然听见前方有桨声。又一条船从对岸划过来，靠到第一条船旁边。两条船并在一起，船上的人说了几句话。然后第一条船上的人把船上剩余的东西搬到第二条船上。第二条船掉头，往上游去了。第一条船空着，继续往下游漂。
李元芳明白了。他们换了船。下游那条船是空的，用来迷惑跟踪的人。真正的货，已经上了第二条船，往上游走了。往上游，就是回水闸方向。李元芳没有去追第二条船。他记下了第二条船的特征：船尾有一盏白灯，船头是尖的，比第一条船窄。
他回头找李朗，两人会合后，李元芳说：“你回去告诉大人，船换了。货上了第二条船，往上游走了。我继续跟第一条船，看它停在哪里。”
李朗说：“将军，你一个人？”
李元芳说：“我一个人够了。你回去报信，让大人知道他们的换船手法。第二条船往上游走，说明货不会出城，就在城北一带卸。他们用换船来甩掉跟踪。若不是大人让我跟到底，我只怕也会追第二条船。”
李朗领命去了。李元芳继续跟第一条船。那条船往下游漂了约莫半里，靠了岸。岸上没有人接应。船上的人把空船拴在岸边一棵柳树上，然后两人上岸，往北走了。李元芳远远跟着那两个人。两人穿过一片芦苇，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，正是昨夜张环跟到的那座院子。
李元芳没有进巷。他记下了那两个人的相貌：一个高瘦，一个矮胖。高瘦的走路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去摸腰间。李元芳知道，那是在摸刀的习惯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巷口那口青石井栏的水井旁，他停了一下。井栏上的“洛”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，但他记得那个位置。他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很深，水面很远。他捡起一块小石子，丢了下去。石子落水的声音传来，但声音不对。井水落石的声响应该是“咚”的一声。他听到的是“啪”的一声，像是石子落在木板上。
井里没有水。井底有木板。
李元芳直起身，快步回到货栈。狄仁杰还在灯下等他。李元芳把所见说了。狄仁杰听完，久久不语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九宫格上“城北旧宅区”四个字旁边，写了一个“井”字。
他放下笔，说：“那口井，就是他们的货栈。铜箱从水路运来，换船之后，送到旧宅院。但旧宅院只是中转。真正的存货点，在那口井下面。井底有木板，木板下面就是暗室。他们从暗室取货，比从院子里取更隐蔽。你昨夜看见院子里挑空担子的人，他是从井里取货，挑到院子里打包，再运走。井是源头。”
李元芳说：“那今夜张环跟的那辆板车，把铜箱推到哪里去了？”
狄仁杰说：“推回旧宅院了。铜箱进了院子，下一步就是入井。但铜箱三尺见方，井口不过两尺，箱子进不去。所以铜箱不会入井。铜箱是诱饵。他们用铜箱引你去追，真正的货，是第二条船运走的那些。第二条船往上游走了，说明货在城北水闸附近卸了。水闸附近，除了旧宅院，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？”
李元芳说：“水闸本身的闸机房。”
狄仁杰点头：“闸机房。闸机房日夜有人，但若是他们自己的人，就能藏。你明日去闸机房附近看看。不要进去，只在外面看。看有没有人往闸机房里搬东西，或者从里面搬东西出来。”
他走到墙边，看着润州水系图：“明日是望日。今夜是望日前夜。他们赶在今夜运货，是因为明夜他们要在小镜湖交货。小镜湖是最后一步。货从水闸出，经暗渠入小镜湖，再从湖东上岸。这条路线，和本阁画的线对上了。”
曾泰说：“恩师，那明日学生去府衙取图册，苏宏若不交呢？”
狄仁杰说：“他一定会交。因为他若不交，本阁就有理由搜他的书房。他交出来的，一定是那两卷打湿过的。但本阁要的不是图册，是他交出图册时那个动作。他若从画后面取图册，就说明画后面就是暗格。你仔细看他从哪里取。”
曾泰说：“学生明白。”
狄仁杰又说：“元芳，明日白天你休息。今夜你跑了一夜，明日白天养足精神。明夜才是重头。明夜望日，他们最后一批货，不会走暗渠。暗渠太窄，大件进不去。他们会走闸机房。闸机房有一道后门，直通河岸。大件从后门搬上船，经主河道入小镜湖。所以明夜你要盯的不是水闸下游，是闸机房后门。”
李元芳说：“卑职明白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，走到里屋门口，看了看天色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他说：“都去歇了。明夜之前，各司其职。”
众人散去。狄仁杰独自站在院中，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。院中那棵老槐树上，有麻雀在叫。他转身回屋，把桌上的九宫格折好，收进袖中。桌上那杯茶又凉了。他没有再喝，只是把茶碗推到一边，坐下来，闭上了眼。
院外传来齐虎换哨的脚步声，还有远处河面上渔船的橹声。货栈里安静下来。狄仁杰睁开眼，看着墙上那幅润州水系图，目光落在小镜湖的位置上，停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，把油灯的灯芯拨了拨，灯花跳了一下，屋里亮了些。他拿起笔，在小镜湖三个字旁边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