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泰一早便换了官服,将狄仁杰写好的信札揣在袖中,带了齐虎和仁阔两名卫士,骑马往府衙去。临行前狄仁杰叫住他,只说了一句:“你只看他取图册时手往哪里伸。别的都不必做。”
曾泰应了声便走。齐虎和仁阔跟在马后,到了府衙门口,曾泰下马递上名帖。门房进去不多时,便出来说苏刺史请曾刺史到书房相见。曾泰心里有数,面上不显,只拱手道了声“有劳”,便带着齐虎仁阔进了府衙大门。
穿过前堂时,曾泰刻意放慢了脚步。前堂两侧的廊柱下站着几个衙役,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正低头扫院子里的落叶。曾泰扫了一眼那人的手,右手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他心里记了一笔,脚下未停,径直往后院走。
到了后院,苏宏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了。今天他换了件青灰色的旧袍,头上戴了顶方巾,脸色比昨日更差,眼下的青色几乎发黑。他见了曾泰,勉强挤出个笑:“曾刺史来得早。下官昨夜咳嗽了半宿,早起便觉着身上发软。这润州的湿气,实在是熬人。”
曾泰拱手还礼:“苏大人辛苦。本官奉阁老之命,特来送一封神都来的信函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狄仁杰写好的信札,双手递过去。
苏宏接过信,拆开看了。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停了很久,久到曾泰都能看见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。过了半晌,苏宏把信折好,抬头说:“阁老要调河工图册去神都?”
曾泰说:“正是。圣上问起润州河工一事,阁老说,河工图册是根本,必须呈送御览。阁老还特意交代,要的是原件,六卷全要。少一卷都不行。”
苏宏沉默了片刻,说:“不瞒曾刺史,下官前些日子病中翻看图册,不慎打翻茶盏,污了两卷。下官已让人拿去重新裱糊,至今尚未送回来。”
曾泰说:“苏大人,阁老在信里说了,那两卷裱糊的正好,圣上要看的恰恰是裱糊过的那两卷。因为裱糊的纸张是新的,可以与原卷比对水印和印章。若新纸与原卷的水印对不上,便能证明裱糊之人是否动了手脚。阁老说,此事关乎朝廷查账,不可马虎。请苏大人今日便将图册交本官带回去。”
苏宏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他垂下眼,手指在信纸边缘来回摩挲。曾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,只见苏宏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,没有去碰身后的书架,也没有往书桌方向挪动。他的右手捏着信,指尖发白,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宏才开口:“既然阁老要得急,下官这就去取。”他转过身,走向书房深处那排紫檀木架。曾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手。
苏宏走到架子前,却没有伸手去碰架子上的任何东西。他弯下腰,在架子最底层的地板上摸索了一下,手指扣住一块木板的缝隙,轻轻一掀。原来架子最底层的那块木板是活的,掀开之后下面是一个暗格。暗格不大,正好能放下两卷图册。苏宏从里面取出两卷卷轴,卷轴外面裹着蓝布,布上还沾着一些灰。
曾泰心里一沉。暗格在架子底下,不在画后面。那画后面是什么?
苏宏把两卷图册放在桌上,说:“曾刺史,这便是那两卷裱糊过的。请转交阁老。”
曾泰接过图册,入手一掂,份量不轻。他没有打开看,只收入袖中,拱手道:“本官代阁老谢过苏大人。只是阁老还交代了一件事——阁老说,河工图册原本有六卷,苏大人这里只交了两卷,余下四卷不知在何处?”
苏宏的手微微一颤,但很快稳住。他说:“余下四卷在库房。府衙库房离此不远,曾刺史若急要,下官这就让人去取。”
曾泰说:“不必。阁老说了,今日只取这两卷裱糊的。余下四卷,明日阁老亲自来取。”
苏宏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点头道:“也好。下官明日将四卷备好,等阁老来取。”
曾泰起身告辞。走到书房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紫檀木架。架子上的四个圆印还在,灰尘痕迹清晰可辨。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山水画——画还在,挂得端端正正。但曾泰注意到,画框右下角的墙纸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像是画框被人取下来过又重新挂上去留下的。
出了府衙,曾泰上马便走。走到街角拐弯处,他忽然勒马停下,对仁阔说:“你回去,在府衙后巷盯着。看邢护卫今日是否出门,出门往哪边走。不要跟太近,只看方向。”
仁阔领命去了。曾泰和齐虎回到货栈,径直进了正屋。
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那本从算馆偏房暗格里取来的册子。见曾泰进来,他抬起头。曾泰从袖中取出两卷图册放在桌上,把书房里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。
狄仁杰听完,没有立刻去看图册,而是问:“你说他从架子底下的暗格里取的?”
曾泰说:“是。架子最底层的地板是活的。他弯下腰掀开地板,从下面拿出来的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润州水系图前,背着手看了片刻,说:“架子底下有暗格,画后面也有夹层。两处都能藏东西。他把图册放在架子底下,把画挂在墙上。这说明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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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泰想了想,说:“说明架子底下的暗格是给外人看的,画后面才是真正要紧的。”
狄仁杰转过身:“不错。他料定本阁会派人来取图册。他把两卷裱糊过的放在架子底下,本阁若搜书房,搜到暗格便以为搜到了全部。那幅画挂在墙上,反而不会有人去动。真正要紧的东西,就在画后面。而且——你说画框右下角的墙纸有划痕?”
曾泰说:“学生看得真切。那道划痕很新,是画框取下来又挂回去留下的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那幅画被取下来过。什么时候取的?就是邢护卫去城东取回长条包袱的那天。邢护卫取回的不是画,是画后面夹层里的东西。画还留在墙上,但夹层已经空了。周墨往城西去,邢护卫往城东去,两人交换的东西,就是画后面夹层里的东西。那东西现在已经被取走了。”
曾泰说:“那画后面现在是什么?”
狄仁杰说:“空的。但本阁要看的不是画后面有什么,而是画后面曾经有什么。你把图册打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