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转身安排。李朗带人去烧水。仁阔和杨方分守工棚两侧。狄仁杰走回工棚,在木桌前坐下。他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两笔,又停下。炭条是烧火时从柴堆里顺手捡的,一头已经烧得焦黑。李元芳跟进来,低声说:“大人,刚才卑职在北坡崖壁的溶洞里,不仅看见‘玄筹阁’三个古篆,还看见一只鸟形图案。”狄仁杰“哦”了一声,抬眼看他:“鸟形?什么鸟?”他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,像黑暗中两粒突然被拨亮的炭火。李元芳说:“展翅的鸟,头朝东南。线条很简单,像一片桑叶。”狄仁杰用炭条在木板上勾了几下,问:“是不是这样?”李元芳凑近一看,正是。那图案只有寥寥数笔,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,像一只鸟即将从木板上飞起来。狄仁杰说:“这是‘鹁鸪为信’。前隋旧宫里的暗标,后来流散到江湖。鸟头朝向东南,说明传信方向在东南。本阁如果没有猜错,那溶洞只是传信口,鸟形图案是暗号,告诉进洞的人,若白灯灭了,就往东南从水上撤。”李元芳说:“东南水面,又是润州城外江上。”狄仁杰说:“不错。黑水滩下去,必有一条水路通往城外。昨日你问阿丑,阿丑说送粮人的船头挂青布灯笼。今日你又见白灯笼。青灯是运粮,白灯是示警。这一青一白,就是主家在山里的两只眼睛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的意思,我们下一步要查水路?”狄仁杰说:“水路要查,但不是现在。山里的口子不封住,水路再查也是白查。明日你带人把黑水滩谷口清一遍,若遇接应的人,能拿则拿,不能拿就放走。记住,只清谷口,不进水路。我们要给主家留一条路。他们要撤,才会动。动了,才会有破绽。”李元芳说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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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棚外传来李朗的声音:“大人,水烧好了。”李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被烟熏了嗓子。狄仁杰起身,和李元芳一前一后走出工棚。沈涛已经被抬回棚前,半靠在草堆上。他脸色发灰,左肩的麻药似乎发作得厉害,整条手臂垂着,不能抬起。右腿被木板夹住,包了层粗布。他看见狄仁杰,想坐直身子,被狄仁杰按住了。狄仁杰让李朗把热盐水端来,亲自挽起袖子,用布蘸了,给沈涛洗伤口。热盐水触到伤口,沈涛疼得眼皮直跳,但一声不吭。他的嘴唇咬得发白,额角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狄仁杰说:“你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,就看今夜。麻药不散,明日便可走动。若今夜发热,就麻烦了。”他洗了一会儿,又对李元芳说:“那支箭还在吗?”李元芳把箭递过去。
狄仁杰就着火光看了看箭杆,又闻了闻箭尖。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像两簇极小的火苗。他说:“药是用曼陀罗子浸过的,外面裹了层蛇蜕粉。中者麻木,不伤性命。用盐热敷,到天明便能恢复。只是这箭杆上刻了一道横线,是主家弓手的记号。”李元芳凑近看,果然在箭杆尾部有一道斜刻的细线。那刻痕极浅,像是不经意间划上去的,但在懂行的人眼里,这就是署名。狄仁杰说:“你记得阿跛用铁尺,这种箭是另一个人的。阿跛不使弓。”李元芳说:“主家弓手不止一个。上次裴照被抓,是弓手射中右腿。昨夜黑水滩又有接应的人。”狄仁杰说:“弓手和接应的人,要分开算。弓手是杀人的,接应是传信的。今晚来的人里,会放烟、会吹骨笛、会用短箭,还会用毒液竹囊。他们在山里活动,比我们更熟。”他看向李元芳:“所以,天不亮以前,你的人不要单独行动。所有哨位,两人一组。换岗时,互相拍肩对暗号。若有一人没到,立刻报来。”李元芳应下。
夜色更沉了。风从北坡下来,把最后那点杏仁气吹散。风里夹杂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糊味,从北坡老柏树方向飘来。工棚里没有人说话。沈涛被抬进棚内,仁阔守在旁边。仁阔的大锤就放在脚边,锤头上沾着几根草叶。李元芳亲自把工棚四周的几处草堆重新布置,又在暗处各伏了人。他走动时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只在夜色中巡行的黑豹。他走到狄仁杰身旁,见狄仁杰仍站在坡前,面朝北坡,手里笼着那根竹杖。竹杖的一端插在土里,另一端被他握在掌心,像一个沉默的旅人拄着拐杖,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李元芳说:“大人,去歇片刻,外面有卑职。”狄仁杰说:“本阁不累。元芳,你可知道,今晚他们为什么没有攻?”李元芳说:“他们没有把握。”狄仁杰说:“不全是。他们抓了两个卫士,又撤走,说明他们得手了一半。但他们没有把沈涛抬走,说明他们没想要更多人。这伙人的分工极清。放烟的是一个人,点灯的是一个,吹骨笛的是一个,用弓箭的是一个,埋路的又是一个。他们按部就班,该进则进,该退则退。今晚他们退,不是因为怕我们,是因为灯已经灭了,传不出信号。”李元芳说:“那我们明日清黑水滩谷口,他们若不退呢?”狄仁杰说:“那就逼他们退。但你们不要追入水路。水路里不是你们能擅入的。那里头若有埋伏,十个千牛卫也填不满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明日天一亮,你亲自带人去北坡崖壁和黑水滩谷口。先找那两名被抓的卫士。他们身上都有内甲吗?”李元芳说:“有。这次带来的卫士都穿了软皮内甲。”狄仁杰说:“那就好。贼人要剥他们的甲,也得费些功夫。你们找到人,先远远看位置。别在谷口接战。那里太窄,他们居高临下,我们吃亏。”李元芳说:“明白。”
正说着,工棚东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有人踩断了一根草。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在这样凝神的夜里,却像一声惊雷。李元芳和狄仁杰同时看去。仁阔已从棚里钻出来,手里握着大锤。锤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。李元芳做了个手势,朝东边摸去。草堆后,杨方按着一个小个子的后生,那后生一身灰布衫,脸朝下趴着,嘴里呜呜地想说话。杨方的手按在他后颈上,像按着一只小鸡。
李元芳走过去,将那人翻过来。火折子一照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面皮黄瘦,双目发红,肩头背着一只小竹篓。竹篓里滚出几只硬馒头和一根短笛。硬馒头滚了一地,有一只滚到李元芳脚边,上面沾满了泥。李元芳刀尖一点那人下巴:“你是什么人?在工棚外鬼鬼祟祟做什么?”那少年吓得浑身发抖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是山下李庄的,来给张木匠送饭。走错了路。”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音。李元芳说: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少年摊开手,手里攥着一把草根。草根上沾着泥土,叶片已经有些蔫了。狄仁杰走过来,弯腰看了看那把草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,却让周围的空气松了松。“元芳,松开他。这孩子不是主家的人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狄仁杰说:“他手里攥的是‘醒风草’。这草只长在北坡背阴处,药农用来解山中瘴气。主家的人不会在夜里采这个。”他看向少年:“你叫什么名字?给谁送饭?”少年说:“我叫石头。给后山采石场的张木匠送。他是我舅。我白天进的山,下午看见起雾,就躲在这附近。刚才听见打斗,没敢出来。”他的身体还在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狄仁杰让杨方把少年的竹篓还给他,又对李元芳说:“把他带到棚里,给口水。等天亮了让他带路去李庄看看。张木匠若还在,便知后山还有什么入口。”李元芳说:“是。”他看了那少年一眼:“你最好说的是实话。若让我们发现你和山里那些人有关联,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。”少年忙不迭地点头,脖子一缩一缩的,像只受惊的鸟。狄仁杰摆摆手:“元芳,不要吓他。明早还要他带路。”李元芳收了刀,让杨方带少年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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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坡老柏树上的白灯笼已经完全灭了。山风重新大起来,把工棚外的一堆草灰吹得四散。草灰在空中打着旋,像一群灰白色的飞蛾。天边仍不见亮。东方的天际像被泼了一层厚墨,连山的轮廓也隐在黑暗中。狄仁杰在工棚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。李元芳没有跟进去,他走到工棚南面,靠着一根柱子坐下,把刀横在腿上。那柄刀鞘上沾着几点黑灰,还有些草屑。他用衣角慢慢擦着。风从领口灌进去,冷得人发紧。他抬头看了看北坡方向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断崖方向,似乎有一点微光,像有人在一处极深的地方点了火。那光只闪了一下,便又不见了。李元芳握紧刀柄,眼睛没有闭上。风从他耳边刮过,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割。
棚内,狄仁杰让李朗把沈涛的伤口重新包好,又让仁阔去把打昏的那个精瘦汉子拖到工棚西边的小柴房关起来。那汉子嘴里有竹囊,眼下还昏着。仁阔拖着他的时候,他的头歪向一边,嘴角淌下一缕黑水。狄仁杰对李朗说:“这人是今晚唯一拿住的活口。他身上虽然没有字牌,但看装束和短钩的形制,像是山越猎户出身。你去把他的短钩取来,本阁要细看。”李朗应声去了。狄仁杰坐到桌前,借着油灯看那短钩。钩身用精铁打造,钩尖有一点倒刺,柄上缠着发黑的藤丝。藤丝已经被汗水浸透,发黏发黑。他把短钩翻过来,看见钩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奚”字。狄仁杰眉头一皱,把短钩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那个字刻得极浅,若不是灯下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字体古朴,带着明显的南朝遗风。他低声道:“奚……这是右使的姓,还是谁的姓?”他叫来李元芳,把短钩递给他:“你见过这种短钩没有?”李元芳接过看了看,摇头:“这种钩子,南边山越人常用。但柄上刻字的不多。”狄仁杰说:“这个‘奚’字,不是乱刻的。本阁在兵部旧档里见过,隋末江都宫变时,有一支禁卫军旧部逃入江南,后来以山越之名隐居。他们用的兵器,柄尾多刻祖姓。奚,是那一支的姓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的意思,这些人不是普通山贼?”狄仁杰说:“当然不是。若只是山贼,何必费尽心机抓工部算吏,又布下算筹命案?这个玄筹阁,是要做大事的。本阁虽然还没全看清楚,但他们的根,不在润州,也不在山里。他们藏在江南的官道、水路、商栈、驿馆里。山里的这些人,只是他们的手和脚。”李元芳说:“那我们抓住的这个人,算不算一只手?”狄仁杰说:“算半只。他如果是奚姓旧部的后人,那主家的武事就与隋末江都旧部有关。你想想,一个能在润州城内外同时杀人、放火、传信、运粮的旧部,得有多少人潜伏在街巷里?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,这案子比我们想的要深。”狄仁杰说:“何止深。本阁现在担心的是,曾泰在润州城里清查工部旧账,万一触到他们的暗线,他会有危险。”李元芳说:“张环已经带了手书去润州。若他见到曾兄,会提醒他。”狄仁杰说:“齐虎去润州送信,至今没有消息。张环一去不回,也不对。明日天亮,若还不见张环,你派杨方再跑一趟润州。走大路,不要走山路。”李元芳说:“是。”他看了看棚外:“天快亮了。北坡那边还很静。”狄仁杰说:“先养精神。天一亮,你带人上北坡。”李元芳点头,把刀放在腿边。棚内油灯跳了一下,又静下来。沈涛在草堆上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什么,又没了动静。外面的风吹得木料堆轻轻作响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着更。那更声若有若无,仿佛从山腹深处传来,穿过层层雾障,抵达这片被围困的工棚时,已经只剩下一缕游丝。
远处,北坡的老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那盏白灯笼已经彻底熄灭,只剩一个焦黑的残骸挂在枝头,像一只被掏空了眼睛的鸟巢。山雾重新聚拢,从谷底向上升腾,渐渐吞没了工棚四周的暗哨。两个黑影在山腰处一闪,像两片被风卷起的黑布,朝黑水滩方向掠去。他们经过的地方,草叶微微倒伏,又慢慢弹起。其中一个黑影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工棚方向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了一瞬,像两点极深的寒星。随即,他转身继续前行,身形融入雾中,再不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