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黑水滩谷口

天刚破出一点灰白,北坡上的雾已经散尽了。李元芳从工棚南面的柱子旁站起来,腰背有些发僵。他朝北坡方向望了一眼,老柏树的轮廓从晨光里显出来,像一张被风吹歪的旧伞。沈涛睡在草堆上,脸色比夜里好了一些,左肩的伤口没有肿起来,只是手臂还抬不利索。狄仁杰已经坐在工棚里,正就着一碗冷水啃一块干饼。李元芳走进去,狄仁杰把另一块干饼递给他:“先吃。吃完了带李朗、仁阔去北坡。杨方和肖豹守工棚。那个叫石头的少年,把他带上。你到李庄以后,不要多留,问清张木匠的事就回来。”李元芳接过干饼,几口吃完,又灌了半壶水。他问:“那两名被引走的卫士,还找不找?”狄仁杰说:“先找。他们身上若没有伤,或许被绑在谷口附近。贼人不会带着两个千牛卫走太远。他们抓人,是为了讲条件。人在他们手上,他们也不会杀。”李元芳说:“卑职明白。”

李元芳叫上李朗、仁阔和石头,出了工棚。石头睡得迷迷糊糊,被杨方从草堆后提起来,背了竹篓,跟着走。李元芳看了看他的竹篓:“里面装的什么?”石头把竹篓打开,里面除了几个硬馒头,还有一把小铁锤、两根麻绳、一包粗盐。李元芳问:“你给张木匠送这些做什么?”石头说:“我舅在采石场帮人修石阶。铁锤是他的,麻绳和盐是带给他的。他住在后山腰一个草棚里,平时不回家。”李元芳说:“你昨晚说你沿西坡外头的旧水渠进山。那水渠离黑水滩多远?”石头想了想:“黑水滩?那地方去不得。我舅说过,那边水是黑的,石头上长红苔,人下去脚会烂。旧水渠离那还有两道山梁。我走的是高处,不沾那水。”李元芳点头,让石头在前面带路。四人从工棚西面绕出去,没走多远,就看见了昨夜被雾压过的草坡。草叶上挂着一层极薄的灰粉,像下过一场淡霜。李元芳蹲下一看,那灰粉只覆在低矮的杂草和石头上,高处的树叶上却没有。他用手捏了一点,指腹有些发麻。李朗说:“昨夜那烟,真不是寻常东西。”李元芳说:“是药。我们能醒着,是湿布起了用。若没有蒙脸,现在怕是都起不来。”他站起身,对石头说:“走你昨晚走的路,不要抄近道。”

石头带着他们沿西坡外沿走了半炷香,进了一条半干的旧水渠。渠底铺满卵石,渠帮生着发黑的青苔。水渠两边的野草极高,人走在里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李元芳让李朗看前面,仁阔看后面,自己贴着石头走。石头忽然停下,指着前面一个石墩说:“昨晚我就是从这爬进来的。石墩后面有口子,被长草遮着。”李元芳让他不要停,继续走。四人穿过水渠,又翻了一道矮坡。矮坡上有一座旧石亭,亭柱斜着,亭顶塌了半边。石头说:“张木匠的草棚就在前面。那边有一片旧石料,堆得像小丘。”李元芳按住石头,自己先上前看。晨光下,那片旧石料静静躺着,旁边有个草棚。棚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草棚前的空地上散着几块木头和半截麻绳,还有一只已经翻倒的木碗。李元芳对李朗使了个眼色。李朗拔刀,从石料堆旁绕过去,仁阔从右边包过去。两人在草棚前碰头。李朗用刀挑开草帘,里面空无一人。地上有一摊干了的血,已经变成深黑色。草棚后壁上破了一个洞,有人从那里钻出去。李元芳走进草棚,低头看那摊血。血泊旁边有一串脚印,是赤脚踩出来的,五个脚趾印很清楚。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壁破洞。他问石头:“你舅平时穿什么鞋?”石头说:“草鞋。他自己编的。冬天有时也光脚。”李元芳说:“他受伤了。血还没完全旧,应该是昨夜出的。”石头脸一下白了,带着哭腔说:“我舅是不是被山贼害了?”李元芳说:“不一定是山贼。你先别哭。这里离黑水滩不远了。”他让李朗看住石头,自己从草棚后壁钻出去。后面是一道斜坡,坡上长满细竹。细竹间有人踩过的痕迹,断口发白。痕迹朝东北面山洼里延伸,方向正对着黑水滩。李元芳没有贸然追下去,退回来对李朗说:“你带石头回工棚。这地方已经不安全。我和仁阔沿痕迹往东北走。若半个时辰没有回来,你再来接应。”李朗不肯:“将军,昨夜刚出过事。你不能只带仁阔。”李元芳说: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张木匠如果被主家掳走,我们在这里多停一刻,他的命就难保。你带石头回去,把这里的事告诉大人。我和仁阔若找到人,先看情形,不会硬来。”李朗只得领命。

李朗带石头走后,李元芳和仁阔钻入细竹林。那些细竹长得极密,竹节上带着小刺。李元芳用刀在前面开路,仁阔提着大锤跟在后面。地上的痕迹时断时续,但大致方向没有变。走了一段,细竹渐渐变稀,前面出现一道石坡,坡面上有层红黑色的东西,像干了的血又混了铁锈。仁阔用脚蹭了蹭,鞋底沾了一层暗红。李元芳说:“这就是石头说的红苔。黑水滩快到了。”他蹲下身,听见石坡下有极轻的水声,又像有人用木棍搅水。两人对望一眼,从石坡旁绕下去。坡底是一片黑乎乎的乱石滩,几道细流在石头间慢慢渗着。水不深,颜色发黑,下面沉着些烂草和碎石。岸边有几个人影在动,都穿着灰褐色短衣,其中一个正用木棍把什么东西往水里按。李元芳伏在一块大黑石后,看见那被按下去的东西像人。那人被反绑着,半截身子浸在黑水里,头朝下,已经不动了。旁边另一个人骂了一声,用脚把人踢开。李元芳认出那人右胳膊上缠着一条灰布,正是昨夜逃走的那几个黑影之一。被按进水里的人,穿的正是千牛卫的软皮甲。李元芳握紧刀柄。仁阔也要往前冲,被李元芳一把拽住。李元芳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。我们先看他们往哪里去。”那几个人在滩边又弄了一阵,把被浸的人从水里拖出来,扔到一块大石旁。接着,一人吹了声口哨。从黑水滩上游的矮崖后,又闪出两个人。一个高个子背着一张短弓,腰间插着四支竹箭。另一个身材矮壮,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灭掉的白纸灯笼。李元芳眼睛一缩。那盏灯笼和昨夜老柏树上的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一半。高个弓手走到滩边,看了看被扔下的人,说:“还有一个呢?”滩边一个灰衣人说:“跑了。在林子里不见了。”高个弓手说:“两个千牛卫都看不住。右使知道,非剥了你们的皮。”灰衣人说:“他们不是两个人。有个大个子在后面追,我们只能先撤。”高个弓手沉吟一下,说:“把死的那个埋了。埋深些。活的再找。找不到,就把这黑水滩守死。”灰衣人应了一声。几个人把地上的千牛卫抬起来,往滩西边一片黑石堆后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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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芳趴在石后,听见“右使”二字,心头微动。他想起昨夜短钩柄上那个“奚”字。狄仁杰说可能是隋末江都旧部的姓。如今这些人口称右使,那短钩多半就是右使手下人所用。高个弓手刚才说“还有一个跑了”,说明另一名卫士还没被抓住。李元芳朝四周看,滩边乱石极多,北边是一片黑水,南边是矮崖。若要救人,眼下不是时候。他和仁阔慢慢退后,沿着来路回到细竹林。李元芳说:“他们人多,还有弓手。我们先回工棚,把黑水滩的位置和人数报给大人。那两名卫士,一个死了,一个还没被抓住。我们要找活着的。”仁阔红着眼说:“这些狗贼,拿我们的人浸黑水。”李元芳说:“这仇要记下。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。黑水滩上还有埋伏,他们嘴上说把人埋了,实际是等我们下去看。你没见那弓手和提灯的人站在高处,正好把滩边看清。”仁阔说:“那大人的意思是引我们上钩?”李元芳说:“不错。昨夜他们抓人,就是为了让这个钩更结实。我们绕开。”两人沿原路撤出细竹林。

回到工棚时,李朗和石头已经先到了。狄仁杰站在草棚前听李朗说草棚里的血迹,见李元芳回来,就问:“怎样?”李元芳把黑水滩边所见详细说了。狄仁杰听完,脸色一沉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转身走进工棚,拿起那块木板,用炭条在黑水滩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个圈。李元芳跟进去,说:“大人,黑水滩去不得。”狄仁杰说:“本阁知道去不得。但那个跑掉的卫士还在山里。他若被主家找到,就是第二个死在水里的人。我们必须先一步找到他。你说他是在哪里和你们走散的?”李元芳说:“沈涛说,昨夜西边有条兽径,两名卫士被假声引过去,之后就没回来。我追到矮竹丛,只看见一柄腰刀。那个卫士多半是趁乱脱身了。他若是活着,应该还在北坡到黑水滩之间的某处。”狄仁杰说:“千牛卫受训时,若与大队失散,会往什么方向走?”李元芳说:“会往高处走,找能看见工棚或来路的地方。若是夜间,就寻背风处藏着,等天亮再动。”狄仁杰说:“那就在北坡往西的高处找。不要下滩,也不要去谷口。他若没死,一定在等你们。你带上沈涛不,沈涛有伤。带上肖豹,他擅长在山地找人。再带李朗。你们三人在北坡高处按扇形搜。两人一组,保持能看见彼此的距离。”李元芳说:“是。大人,那个叫石头的少年说,张木匠的草棚空了,地上有血。”狄仁杰说:“本阁知道了。张木匠可能被主家抓去修暗洞。他们要在山里来回走,就得有人修路架绳。张木匠是石匠,正好合用。”李元芳说:“那石头怎么办?”狄仁杰说:“把他留在工棚。等下了山再让他回家。这后山不比他李庄的田埂。”

李元芳叫上肖豹、李朗,朝北坡西面搜去。三人分成两路,李元芳走中间高处,肖豹在左,李朗在右。晨光已经高起来,山里却还是发凉。野草上的灰粉被风吹掉不少,空气里的杏仁气基本闻不到了。北坡西面有几处半人高的石堆和干沟。李元芳一边走,一边看地上有没有新鲜踩痕。走了约半里,肖豹忽然学了两声鹧鸪叫。李元芳朝他那边靠过去。肖豹蹲在一处土坎上,指着下面一个用枯枝搭成的浅窝。浅窝里有几块被折下来的树枝,铺得极厚,像有人在这里躺过。旁边有一小截刀鞘绳。李元芳拿起来看,绳头被割过,断口整齐。他说:“是卫士自己割的。他在这里藏过。”三人顺着浅窝往下看,下面是一条窄沟,沟里有几块翻开的石头,石头上带血。血不多,像手掌擦破滴下的。李元芳说:“他往沟里下去了。”肖豹说:“下去就是黑水滩的北沿。那里水浅,但水边有红苔,容易滑。”李元芳说:“走,小心点。”

三人沿着窄沟慢慢下去。沟底的石头又黑又滑,人站在上面,鞋底像被吸住。李元芳用刀鞘试了试水。水色发黑,却不像有毒,倒像被某种矿物染的。他抬头看前面,沟口就在黑水滩北沿,几块大黑石挡住视线。李元芳让李朗和肖豹左右散开,自己从中间往沟口摸。刚到沟口,他看见一块大黑石后面伸出一只手,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求救。李元芳心一紧,伏低身子看过去。那正是那名跑掉的千牛卫。他半躺在大黑石后的浅水里,脸色发白,嘴唇发青,左腿压在一块松动的石片下。他看见李元芳,张开嘴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。李元芳急忙过去,和肖豹合力把石片搬开。那卫士的左腿已经麻木,膝盖以下被黑水泡得发皱。李元芳把他从水里架起来。那卫士攥着李元芳的袖子,断断续续说:“将军,另一个……被他们拖下黑水……我抢了他的刀……跑了。”李元芳说:“别说话,先上去。”他和李朗一左一右把人架出浅水。刚走到沟口,头顶矮崖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。李元芳猛地抬头,看见高个弓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崖顶,正张弓搭箭,朝他们瞄准。那弓手身后又冒出两个人,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灰衣人。李元芳低喝:“隐蔽!”肖豹和李朗立刻带着受伤卫士滚到大黑石后。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一支竹箭钉在李元芳刚才站的位置,箭尾灰羽还在轻颤。李元芳没有退,反而往前一扑,闪到另一块黑石后。他从石后探头,看那弓手的位置。弓手在崖顶,高约三丈,黑水滩边没有直上的路。李元芳对肖豹喊:“你带人往沟里退。我引开他。”肖豹说:“将军,太险了!”李元芳说:“他的箭很快,但每两箭之间要停一下。你们趁他换箭时走。”说完,他从黑石后猛地窜出,沿着滩边乱石呈“之”字跑动。弓手果然连射两箭,一箭擦着他右肩飞过,一箭钉在黑石上。李元芳在第三箭未来时,忽然折向一块高石,借力一跃,攀住矮崖上一道石棱。弓手急忙再抽箭。李元芳已翻上崖边,刀随身进,朝弓手握弓的右臂劈去。弓手侧身一躲,刀锋只削断弓弦。弓弦“啪”地崩开。李元芳不等他反应,左掌拍出,打在他胸口。弓手连退两步。旁边两个灰衣人抽出短刀扑来。李元芳后退半步,反手一刀,逼开一人,又用刀背砸开另一人的短刀。那弓手见弓已废,从腰后抽出一柄短斧,呀地朝李元芳劈下。李元芳侧身让过,刀从下方斜撩,正磕在短斧柄上。火星一闪,短斧脱手。李元芳一脚扫出,把弓手踢倒在地。两个灰衣人见势不妙,不再恋战,拖起地上的短斧,扶着弓手往矮崖后面逃。李元芳没有追。他走到崖边,朝下面喊:“肖豹,李朗,上来!”肖豹和李朗正扶着那名卫士从沟里往上撤。李元芳站在崖顶,看那三个贼人钻进一道石缝后不见了。他低声说:“这里也有暗洞。”肖豹爬上来问:“将军,要追吗?”李元芳摇头:“不追。先回工棚。卫士伤得不轻,黑水泡过的地方耽搁不得。”三人带着伤者,缓缓撤回北坡高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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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工棚后,狄仁杰先看那卫士的伤。左腿发皱,脚踝肿得发亮,皮肤上有几块紫斑。狄仁杰让李朗烧盐水清洗,又让仁阔去山中采些清热解毒的鲜草来捣烂敷上。那卫士叫赵武,是张环手下。狄仁杰问他昨夜情形。赵武断断续续说:“我们在兽径被两个人从后面按住。他们用湿帕子掩我们口鼻。另一个兄弟被拖走。我咬破舌根清醒,用刀割断手上绳子,滚进窄沟跑了。”狄仁杰问:“那两个抓你们的人,长什么样?”赵武说:“天太黑。一个极瘦,手指很长,像女人。另一个力气很大,右臂上缠着灰布。”李元芳听了说:“右臂灰布,正是黑水滩上那个灰衣人。”狄仁杰点头,对赵武说:“你先养着。另一个卫士被他们浸了黑水,已经死了。”赵武低下头,说不出话。狄仁杰沉默片刻,对众人说:“这笔账先记下。贼人抓我们的人,不单是为灭口,还要用尸体做文章。赵武说,他们用湿帕子掩口鼻,那帕子上一定有药。他们能生擒千牛卫,说明对山中地形和夜里路线极熟。你们不能再散开追敌。”李元芳说:“卑职今日在黑水滩边看见,他们埋死人的位置在滩西黑石堆后。要不要把人找回来?”狄仁杰说:“要。但等张环回来,或曾泰从润州派员来再办。眼下山中人手单薄,不宜分兵挖尸。天不黑,他们不会再攻。你带沈涛去北坡崖壁下,把昨夜那个溶洞里的图形原样画回来。本阁要仔细看。”李元芳说:“是。那个点灯人若还在洞里呢?”狄仁杰说:“不会。白灯灭了,他必已撤走。那地方现在是个空口。你们快去快回,不要在洞中久留。”李元芳应下,叫上沈涛,两人出了工棚。沈涛左肩还疼,但能走动。他们沿昨夜的路上了北坡,寻到断崖下。裂缝还隐在枯藤后。李元芳先让沈涛在崖下等,自己攀上去,见裂缝内黑沉沉的,没有光。他点了支短火折子,钻进去。溶洞里的豆灯已经灭了,石台还在,灰布、碎玉都不见了。李元芳走到石台后的洞壁前,用火折子照见那鸟形图案和“玄筹阁”三个古篆。他仔细看了一遍,把图形的头朝方向、翅膀展开的几道刻线都记下,又用炭条在怀中白布上描了。正要退出去,脚下忽然踢到一个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是半截竹管,管口塞着黑布。李元芳捡起竹管,没有马上打开。他吹灭火折子,慢慢退出溶洞。出裂缝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沈涛在崖下仰头问:“将军,画了吗?”李元芳说:“画了。还有半截竹管,带回去给大人。”两人下了北坡,一路无话。

回到工棚,李元芳把白布展开,将描下的鸟形图案拿给狄仁杰看。狄仁杰把白布铺在木桌上,用指头沿着那图形划了一圈。那鸟头朝东南,双翅一高一低,翅尖各有一个极小的圆点。圆点上下又刻了两条短线,像河图洛书里的爻线。狄仁杰说:“这鸟不是鸟。是‘鹢’。古代南方水寨用来测风向的旗标。头朝东南,翅有双点,是水路合口的意思。本阁若没看错,这图是留给后面进洞的人看的,让他们朝东南水路合口处去汇合。”李元芳说:“润州城外的江上,不正是东南方向?”狄仁杰说:“所以黑水滩必有一条地下暗河,通到山外某处水面。那水面与江相通,却不在主航道。否则他们不会用青白灯来传信号。”他打开那半截竹管,里面卷着一层极薄的皮纸。皮纸上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水退七尺,门开半扇。狄仁杰把皮纸铺在灯下看。字用朱砂写成,已经有些泛黑。李元芳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狄仁杰说:“水退七尺,说的是黑水井里的水位。门开半扇,说的是石门。阿丑说过,黑水井连着山腹水道。若水位降七尺,石门外就能进去一个人。门开半扇,是通道半开。”他抬头看向李元芳:“今夜,黑水井里的水还会降。他们也许是想趁水退,进到石门后取物。那皮纸卷好放回竹管,再放回溶洞里去。”李元芳说:“放回去?”狄仁杰说:“对。这竹管是点灯人故意留下来的。他们料到我们会再进溶洞。你在洞里踢到它,是有人把它放在你必经之路上。这行字也是故意给我们看的。若我们把竹管拿走,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是否已经看见。若我们放回去,他们下次进洞便知。你在外面做个暗记,看今夜有没有人来动它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的意思,这是他们故意漏给我们的消息?”狄仁杰说:“是。但不全是假。水退七尺,门开半扇,和黑水井的水位变化对得上。半真半假,才最让人难辨。”李元芳说:“那我们要不要照做?”狄仁杰说:“当然不照做。这竹管要放回,但暗记还要做得不被察觉。若他们半夜来取,我们就能跟。若不来取,说明他们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消息。无论哪种,我们都不按他们的时间走。今夜所有哨位前移,把北坡崖壁和黑水滩谷口都纳入眼线之内。他们要动,我们就看得见。”

李元芳立刻去安排。沈涛带着肖豹、杨方分三处暗哨:一处看北坡崖壁裂缝,一处看黑水滩谷口,一处看老柏树。三处之间用极轻的鸟哨联络。张环未回,齐虎也没有消息。工棚里的战力,只剩下李元芳、李朗、仁阔、沈涛、肖豹、杨方,以及工部的几个吏员和那个叫石头的少年。狄仁杰把工部吏员叫到跟前,问他们当中谁懂山形水势。一个姓赵的老吏说,他在工部管过河道簿,略通水脉。狄仁杰让他把工棚附近的水脉画出来。赵吏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条线,说后山水源主要从北坡高处的渗水层下来,一部分进了斜缝,一部分沿黑水滩流走。黑水滩的水色发黑,是因为水底有黑石,那石头在隋朝旧矿里见过,叫“墨硝石”。狄仁杰问:“墨硝石有什么用处?”赵吏说:“可作染料,也可入药。但若常年浸泡,水会发苦,人畜饮了会腹胀。滩边那红苔就是墨硝石上生的。”狄仁杰听了,若有所思。他转头对李元芳说:“黑水滩的水不是用来喝的,是用来泡东西的。他们浸死卫士,又用黑水泡兵器,或许是在淬毒。那滩边若有人长期住着,必有防毒的法子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怀疑黑水滩上还有窝点?”狄仁杰说:“不一定住人。但一定有临时取水和泡器的石槽。你今日在滩边,有没有看见像石槽的东西?”李元芳想了想说:“有。滩西黑石堆旁有一个半圆的石坑,里面汪着黑水。旁边有几根浸黑的木棍。”狄仁杰说:“那就是了。他们在滩边泡毒。泡的不只是箭,可能还有墨玉。你记得命案里的墨玉吗?玉色偏黑,油亮得反常。本阁现在想来,那玉不是天生就黑,是被人用药水浸过。”李元芳说:“若能从黑水滩取一点水,再取一块墨玉比一比,便知。”狄仁杰说:“你明日天亮前,趁退雾后去取。那里水边有红苔,用竹筒装,不要沾手。取回来本阁有用。”李元芳应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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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又暗了几分。风从北坡下来,带着一丝极淡的焦糊气。工棚外,沈涛的暗哨已经布置完毕。李元芳提刀站在工棚前,朝黑水滩方向望了一眼。那里黑沉沉的,像一道墨线横在山根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整座山都像被那口黑水井浸透了。明的有石门黑水,暗的有滩边毒液;地上有弓手,地下有暗洞。他们每走一步,几乎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。他侧过身,看见狄仁杰披着外袍从工棚里走出来,手里又拿着那根竹杖。李元芳说:“大人,外面凉。”狄仁杰说:“凉一点好。脑子不昏。”他走到李元芳身旁,望着北坡的方向,低声道:“元芳,本阁现在能断定一件事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请讲。”狄仁杰说:“主家今日不会来。”李元芳微微一愣: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狄仁杰说:“因为他们已经把你我今天的路数算得很死。我们去草棚,看见血;去黑水滩,看见死人;回北坡,看见竹管。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。既然铺得这样细,就不必急着再动手。他们要看我们今晚有没有去动那竹管,有没有下黑水滩。我们若不动,他们就会觉得我们还有别的底牌。我们若动,就中了一半。”李元芳说:“那今夜我们到底动还是不动?”狄仁杰说:“动,但只动两处:一,取黑水滩的水;二,守竹管。其余的,都不动。”李元芳说:“裴照那边……”狄仁杰说:“裴照那边,今夜不要管。他们若要转移,沈涛会看见。若不动,就继续吊着。那口井不是普通井,井下有门。门开半扇,进人难,抬人更难。他们不会在夜里轻易把裴照带出去。”李元芳点头。他朝工棚内看了一眼,那个叫石头的少年蜷在草堆旁睡着了,脸上还带着惊恐。仁阔坐在门口磨他那对大锤。李朗给赵武敷药。沈涛不在,已带人上了暗哨。肖豹在工棚西边擦刀。杨方在灶前烧水。狄仁杰走到那堆暗火旁,用竹杖拨了拨炭灰,忽道:“元芳,明日清晨,若齐虎还未回来,你让杨方去润州。但从西坡外旧水渠走,不要走山前官道。齐虎不归,多半是在山前遇到了人。他骑术虽好,但官道有几处正好被西坡上的箭眼罩住。”李元芳说:“大人怀疑齐虎出事了?”狄仁杰说:“本阁不往坏处想,但必须做最坏的准备。齐虎若被截了,那封信就落在主家手里。信里写的什么,本阁不瞒你,是让曾泰暗查润州工部旧账和近期外来商船。这封信若被主家得了,曾泰就有麻烦。”李元芳握刀的手一紧:“那卑职立刻去润州。”狄仁杰摆手:“你去了,谁守山里?本阁的命,今日就悬在这间工棚。你哪里也不能去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先等张环。张环若也不回,事情就真的大了。到那时,再另作区处。”李元芳不再说话。他在狄仁杰身旁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。山里的夜又来了。比昨晚更静。没有风,也没有雾。只有北坡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枯枝折断的轻响,像有人从树后慢慢走过。李元芳竖起耳朵,朝那方向移了半步。狄仁杰低声道:“别动。是鹿。”李元芳仔细一听,果然是鹿,踩断了一根矮枝,又没入黑暗中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仍然没有放松。两人就这么站在工棚前,任夜色一点一点没过脚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