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雾中刀光

北坡的雾很怪,越往上走反而越稀。像一口倒扣的锅,锅底在山顶,锅沿在山脚。越往高处,雾越薄,到了老柏树附近,已经能看见树干的轮廓。李元芳跑到老柏树附近时,那盏白灯笼还挂在横枝上,但灯罩已经裂了半边,火苗歪向一边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灯罩是细竹丝编的,外面糊着一层极薄的白绢。裂口处焦黑,像被什么锐器从侧面划过。灯油在灯盏里只剩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底,火苗一长一短地跳动,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只痉挛的手。

沈涛和两名卫士都不在原来的土坎下。土坎被踩得乱七八糟,草皮翻起,露出下面潮湿的黑土。柏树根四周散落着几支短箭,箭杆是竹子做的,箭羽用灰布扎成。箭杆上有刀砍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试图用刀拨开飞来的箭。地上有拖行的痕迹,从树根处一直延伸到北面的乱石堆。拖痕又宽又深,像是一个人被按在地上硬生生拖过去的。乱石堆里黑乎乎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又像一扇通向山腹的暗门。

李元芳放慢脚步,把刀尖贴地,沿着拖痕慢慢走过去。刀尖在石子和草茎上滑过,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。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呼吸放得极缓,几乎听不见。刚靠近乱石堆,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极低的呻吟。那声音微弱而短促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李元芳侧耳一听,是沈涛的声音。他不再迟疑,提刀闪进乱石堆。

石堆后是一个浅坑,坑底积着一层发黑的腐叶。沈涛背靠着一块大石坐着,左肩插着一支短箭,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右腿被一块石头压住,半截身子不能动。石头足有磨盘大小,压得他整条右腿深陷入腐叶中。他脸色发青,嘴唇干裂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看见李元芳,他咬着牙说:“将军,有人把假暗哨引了出来。我追到此处,中了一箭,又被人从上面推了块石头下来。”每说一个字,他的眉头就皱一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李元芳蹲下,先看那短箭。箭入肩头不深,但箭尖发黑,像淬了东西。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,有一条细如丝线的黑色脉络从伤口处向外蔓延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,但在李元芳这种老手的眼里,无异于一条毒蛇在皮下游动。他扯下一截衣带,在沈涛肩头伤口上方紧紧勒住。衣带勒进皮肉,沈涛闷哼了一声。李元芳低声道:“箭有毒。你忍一忍,我把箭拔出来。”沈涛点了点头,把脸偏向一边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李元芳一手按住伤口两侧,另一手捏住箭杆,极快地往外一拔。箭尖带出一小片黑血,落在腐叶上,发出“嗞”的一声轻响。沈涛闷哼一声,额上青筋暴起,像几条蚯蚓在皮下蠕动。李元芳低头一闻,箭尖带一股极淡的苦桃味。他说:“不是剧毒,是麻药。那些人不想杀你,只想让你动不了。”沈涛说:“他们拿活的。有两个卫士被他们引到西边去了。”李元芳问:“什么样的引法?”沈涛说:“有人扮成我的声音,在树后叫了声‘这边有血’。两名卫士一前一后过去,就再没回来。”李元芳说:“我先送你回工棚。”沈涛摇头:“将军,西边有条兽径,直通断崖下的黑水滩。那两个人怕是凶多吉少。”李元芳说:“凶多吉少也要找。”他把压住沈涛右腿的石头搬开,石头上沾着血和碎草。沈涛的右腿软软地垂着,脚踝处已经肿得发亮。李元芳扶着沈涛靠稳,自己提刀往西边兽径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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兽径在柏树西面,两边长满矮竹,中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矮竹约有一人高,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。李元芳钻进矮竹丛,没走几步,就看见地上有一只千牛卫短靴,靴筒上沾满泥。靴带松散,像是被人在奔跑中踩掉的。再往前走,一丛矮竹被齐腰砍断,断口处有刀痕。刀痕干净利落,是千牛卫的制式腰刀砍的。李元芳停下,用刀挑开竹叶,看见下面躺着一柄千牛卫腰刀,刀柄上缠着红绦。他认得,这是张环手下卫士的刀。人不在,刀也没带走。李元芳把刀捡起来,刀身没有沾血。他朝矮竹深处看,那里黑得像条甬道。甬道尽头,似乎有极淡的水声,从地底传来,呜咽不绝。

他想了一下,没有继续追。沈涛说得对,这条路通黑水滩。黑水滩上有接应的人。对方不杀卫士,却把人和武器分开,目的就是引他往窄处钻。窄处一进去,前后一堵,就是死局。他提着那柄腰刀退了出来。刀柄上的红绦在夜风中轻轻摆动,像一根被遗忘的舌头。

回到老柏树下,白灯笼里的火已经快熄了。灯油在灯罩里烧得只剩一层底,发出“嗤嗤”的细响,像将死之人喉咙里的最后几口气。火光一明一灭,把李元芳的影子投在树干上,忽长忽短。他吹了声口哨,没有回应。北坡上除了风声,再没有别的。风声从山坳里灌上来,带着湿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味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朝工棚走。

刚下到半坡,就看见工棚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那火光不是火把,而是一盏极小的白灯,和北坡老柏树上那盏一模一样。白灯在工棚西南面的坡下晃了晃,又灭了。那光极其微弱,像黑夜中的一只眼睛,睁开又闭上。李元芳一惊,连忙伏低身子。那白灯灭后,工棚方向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。接着,工棚里传来狄仁杰极平静的声音:“众军听着,都不要动。这是主家在替我们点灯。我们若去追灯,就会踩进他们的算里。”那声音不高,却在夜色中传得极远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
李元芳听见狄仁杰的声音,稍松一口气。他慢慢摸回工棚,见狄仁杰仍站在工棚前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竹杖。竹杖约五尺长,杖身油亮,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。仁阔、杨方、李朗都守在旁边,几名工部吏员缩在棚后,不敢出声。工部吏员中有一个年纪最大的,缩在最后面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碰得格格直响。狄仁杰看见李元芳回来,说:“沈涛呢?”李元芳把沈涛中箭和两名卫士被引走的事说了。狄仁杰听完,没有说话,只是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。那竹杖触地时没有发出声音,像点在一层极厚的棉花上。

“两名卫士不会死。主家抓了他们,是想和我们换东西。”李元芳问:“换什么?”狄仁杰说:“换裴照。”李元芳皱眉:“裴照本来就在他们手里。”狄仁杰说:“裴照在他们手里,但被我们看见了。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来救,而是我们把裴照没死的事报出去。所以,他们抓了两个卫士,要我们闭嘴。”李元芳说:“那卑职去把人追回来。”狄仁杰说:“追不回来。他们抓了人,又放出白灯,就是在等我们乱。你回来时也看见了,工棚前到北坡,处处有他们的人。他们今晚不想强攻,只想用这些手段消磨我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北坡方向收回,落在李元芳身上:“他们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。真正有把握的人,不会在夜里玩这些把戏。”

李元芳说:“大人,沈涛中了麻箭,若不及时解,怕今夜醒不过来。”狄仁杰说:“麻药无性命之忧。你去让李朗烧一锅水,取些盐来。沈涛腿上的伤先包扎,肩上的箭伤要用热盐水洗。还有,那盏白灯是什么时候灭的?”李元芳说:“卑职回来时,它已经快灭了。眼下怕是全灭了。”狄仁杰点头:“灯一灭,山外的接应就断了。他们今晚不会再来第二趟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但明日天一亮,黑水滩的人一定会沿山腹暗洞进来。你的人必须在天亮前把北坡崖壁出口和黑水滩谷口看死。”李元芳说:“卑职明白。”